飞机飞过划定南北地界的山脉,将上面的人们都送往了另外一个地方。他们有的落地就是目的地,有的人需要坐车继续旅途。高铁将离家的人带回家乡,就像当初带她离开一样。然后是大巴、公交,最后落地在熟悉的公交站牌前。
程瑜看着熟悉的地界有一阵恍惚,好像时光回到了当初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当时她东张西望,将这个陌生的地界量在眼里。
那时的情绪记不太清了,反正应该不算好,但应该也没太坏。
“沿海县城,看着还不错吧。欢迎来到我的家乡,jiao……”程瑜张嘴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裴清眼疾手快捏住了唇。
“不要说一些让我觉得肾不舒服的梗。”裴清第一次来这样的小县城,人来人往的街道给她一种陈旧又新奇的感觉。
很多商铺能感觉到岁月的痕迹,但喇叭里叫喊的都是新品。新不新的裴清不知道,她现在其实比较在意今晚要住在哪里。
“跟我来,咱今晚也只能住宾馆。”程瑜对这块地界儿熟,巴掌大点的地方都不需要导航,闭着眼睛给她随便丢在一个角落里她都知道怎么走可以走回大道然后回家。
小城市的权威!
穿过熟悉的街道,跨过市场潮湿泥泞不太好走的路,程瑜找到了记忆里还算不错的宾馆。她仰头看着曾经住一晚都要计算好久钱包容量的地方,如今却在思考这样的地方裴清住着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裴清本人完全没想这么多,她闲庭信步跟在程瑜后面,就当自己是来度假的。哦,顺便像程瑜说的那样收集属于她的记忆色彩。
嗯,手机拍照画质应该还可以吧,她以前没怎么关注过这些。查一下。
开好房间,两人在前台服务员的指引下到了标注为“豪华间”的地方。推开木质门,程瑜和裴清都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然后回头再看一眼门牌。
“豪华?”裴清不确定问了问。
“至少床挺大的。”程瑜接受很快。
她其实也是第一次住这种地方的豪华间,以前都是最便宜的凑合,厕所转身困难,紧靠着床头晚上睡觉还要把门关严实才能休息的那种。
现在……程瑜看了一眼,厕所能让两个人转身。挺好,确实豪华。
其实对于程瑜来说,这样的房间就挺好的了。不说她以前住的还不如这,就算是查案子有时候去的地方偏僻了,可能连这个都不如。
“有道理。”裴清将行李放到墙角,坐在床上感受了一下今晚的住宿地。小裴医生也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她抬眸看着沉思的程瑜,缓缓开口,“比医院的地板和桌子软。”
不开玩笑,有时候手术太累她真的很想就地睡一觉。
某刑警队长一下子就不拧巴了,也没有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了。她甚至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来了两个嘴巴子,怎么能觉得她们家小裴医生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呢?人家明明也是一个在一线为人民服务的伟大劳动者!
她又在脑补什么?
裴清看着程瑜几度变换的神色,总感觉这人脑子里好像转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们要出去走走吗?”按理来说舟车劳顿应该休息,但是裴清真正站在这里之后,有感觉其实好多了。有了昨天一天运动量的打底,她现在觉得这些都简简单单,甚至还不用像手术那样需要长时间站立和神经绷直。
真的是度假……
“那带你去吃我以前特别喜欢吃的小摊儿吧。”程瑜想了想,有一些兴奋。她出门在外这么多年,唯一觉得家乡这好那好的就是吃的。
当初学校门口吃的那些食物,不仅馋住了以前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也挣脱不开。
果然,出门只有吃这一个选项。裴清无端想起来之前楚絮的话,可这很正常,毕竟民以食为天。如果机会足够,裴清觉得自己可以回去构思一下程瑜的食谱,肯定能出书。
每个地区有每个地区的特色,程瑜带着裴清体验了一遍属于北方临海小县城的风光,其中不乏有她小时候走过的路。
昨天还在西南的山里,今天就在北上的海边。两个天南海北的人凑在一起分享互相的过去,就像是在互相慰问曾经的自己。
又是一个傍晚,程瑜漫步在能看见礁石的小道上。路边的灯因为年久失修失去了照明效果,但它又确实是亮着的,很难去形容这种将熄未熄的状态。
她怎么记得十几年前这个灯就这样了?
“这边很适合看海。”裴清道。她就近用目光找了一处人家,从窗户往海边看,视线还行,不会有被楼房遮挡的情况出现。
“是呢,我小时候晚上就喜欢坐在窗户沿上看海。”程瑜的语气里有一些怀念,她寻找着记忆里的楼房,然后望着熟悉的楼层。
那里现在有属于别人家的灯光,现在正是饭点,能看到一些陌生的摆设放在靠外墙的窗户边,有人影走来走去,还有饭香。
“可惜,只有几个晚上。”程瑜耸肩,语气很是无奈,“这里的邻居互相都熟,平时就喜欢凑在一些聊八卦。我对楼的邻居把我半夜不睡觉坐窗沿的事和我妈说了,然后我就被骂了一顿。”
在这种地方住着的孩子要学会两件事:有出息和不能丢面子。
有出息指的是要在外面,在学校获得对应成就,然后让长辈在外面有吹嘘的底气。如果脸皮厚一点的话,也可以夸大一些事情,用程瑜她妈的话就是:“大方一点,不要扭扭捏捏的!”
天可怜见,程瑜只是在学校班级队里打了个篮球,又不是进了国家队。那段时间每天回来或者出门都能看到她妈在巷子口吹嘘,她见了人都绕着走,生怕被问。
于是程瑜后来慢慢不和家里说自己在学校里的事了,她脸皮薄,那样目光打量在自己身上时,她不喜欢也受不住。
这一点她家里其实接受得很快,不搞那些有的没的就可以安心学习了。什么都没有好好学习重要。
不能丢面子和第一点有一些因果关系,有出息长辈就不会丢面子了。至于怎么有出息,长辈说了算。他们认可的才是对的,他们不认可那就是放屁。
像这种半夜不睡觉在窗边看海就是不务正业,有这个时间要么睡觉要么好好学习,头悬梁锥刺股才是硬道理。
旧事涌上心头,还颇有些沉重。
程瑜吐出一口气,这里还是有好些人认识程瑜的,但她今天不打算叙旧。拉着裴清穿过巷子,程瑜看到了那块她小时候经常坐的石板。
不知道是谁把这块青石板放在这里的,它挡住了海边那个大坑,也成为了来来往往人行走的垫脚石。
青石板对于小时候的程瑜来说很大,但是对于现在的程瑜来说,只能刚刚好坐下她和裴清两个人。
海风很冷,程瑜将临时新买的围巾在裴清脖颈间围得更严实了一些,然后才坐下来和她分享自己曾经坐在这块石头上想的事。
“其实昨天在有一瞬间,我也觉得你家从小没有人管着挺好。但只有一瞬间!”她连忙补了后面那句话。
裴清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程瑜的意思,也能理解。她伸手将程瑜揽住,就像程瑜好多次揽住她那样。
“你继续说,我想听。”
耳朵靠在裴清胸口,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从身体的震动传到耳朵里,闷闷的又很轻缓,很好听。程瑜蹭了蹭,将耳朵上那一点痒蹭掉在围巾的布料上,然后继续开口:
“我家就是那种很普通常见的教育方式。我妈天天在家里望女成凤,然后期待着我能带她过好日子,比周围人都比下去。”
“她要强嘛,要强一辈子。我爸又是个不管事的,每天就是吃喝打牌,还和附近的寡妇不清不楚的。我后面还在想,他要不是死得早,我是不是政审都过不了,还当什么警察。”
“反正他们经常吵架,吵完架我妈就会来我房间和我说她的小时候多么辛苦,辍学多么无奈,嫁给我爸多么受累。但我不能让她离婚,只要我提到这个她就会生气。她说她不离婚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不被指指点点。”
——
程瑜觉得自己好像每天都在欠人情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那种。
有时候她出门,会有好心的邻居和她说:“程瑜啊,你妈为了你付出了一辈子,你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
其实她很想说不需要,但这样不识好歹的话一旦说出口,迎接她的必然是周围所有人的群起而攻之。所以她再三缄默,只需要在这种时候点头微笑嗯,然后离开就可以了。
她的应对方式其实能够应付很大一部分人,甚至越来越多人觉得程瑜是个孝顺乖巧的孩子,好好学习,放学也不乱跑,最多在海边走一走,或者和同学逛一逛,多好。
变故发生在她高一,她那个便宜爹终于在某天喝酒给自己喝死在了外面。120赶来的时候人都硬了,后面查也只说是喝酒喝多了,呕吐物堵在喉咙和鼻腔,给自己憋死了。
这个要面子的男人最终死得窝窝囊囊,被当成笑料蛐蛐了好久。嗯,背着程瑜和她妈蛐蛐的,不过被程瑜偶然听到了而已。
葬礼她没去,她妈不让。理由是高中学业重,不需要参加这些。
所以在家里鸡飞狗跳忙活到飞起的时候,程瑜稳稳坐在教室上课。教室里朗读的声音很大,但程瑜还是会分神去想,外面那车声和短暂的鞭炮声,是不是她爸被运往坟墓的动静呢?
家里失去一个男人,好像没有什么影响。
只是程瑜房间在夜晚被打开的次数变多了,妈妈总会在她的床边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开始和她讲那些车轱辘话。从她小时候讲起,再到她一生坎坷的现在。
“总有人说他死了是因为我不好,程瑜,我对你爸仁至义尽了。”
“程瑜,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我还是会好好活着的,不然你怎么办呢?我都是为了你啊。”
这个人,她的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小的时候为爸妈,长大了为兄弟,结婚了为丈夫为女儿,现在也是为了程瑜。
程瑜其实很想问:那你自己怎么办?
但她知道,还能有什么呢?她自己一辈子都没想过的问题,哪里会有答案呢?
家里太憋闷,程瑜就会想办法开解自己。于是她会尽可能在学校开朗一些,交很多朋友。不管学习好的坏的,调皮的文静的,她都能说上两句。她只要在学校把话都说完了,获得足够多的快乐,才能用来应付家里几乎每个晚上的一个小时谈心。
程瑜刚上高三的时候,她的妈妈开始不再要求她的成绩了。在那一张张算得上极好分数的试卷面前,年过四十的女人坐在自家桌前少有的有些局促,她目光打量自己那麻溜收拾完自己准备回房间的女儿。
“我今天买菜回来,遇到你姨,就是经常在巷子口卖虾子的那个。她说她女儿今年毕业回来进厂子包吃包住,还不错。你毕业以后要不要考虑一下?”
程瑜愣了,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进厂。
“不去,我打算考首都的大学,然后留在那里上班。”
“那你这就是不想回来了?那些地方有什么值得你待的?你是要和你学校那些朋友同学一起去?这辈子就不回来了?那就留着我在这里等死?”
连珠炮一样的话怼得程瑜不知道该先开口否定哪一句。这样的争吵很没有意义,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妈就会忘记争吵,然后对她嘘寒问暖,甚至关心她离家之后的生活,替她考虑很多东西。然后在下一个这样的契机里再来一次,周而复始。
她的同学,她的朋友。程瑜有很多朋友,但是这些朋友都被家里视为敌人。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只要程瑜表示出一点向着别人,她的妈妈就会让她出去和别人住。
“衣食住行哪一个不是我给你的,我为了你才变成现在这样,你的朋友们呢?同学们呢?”
这样的话程瑜接不了,也没法儿接。她只知道一件事:时间赶紧过去吧,她想逃离这个不是自己家的自己家……
——
“你像个小苦瓜。”
风吹着海浪不停拍向礁石,裴清捻起挡在面庞的头发将她别在耳后,然后看向怀里那个正在说着自己过往的苦瓜。
苦瓜本人有一点不服气,但是她无法辩驳。于是她直起身,认真看着裴清:“你也是苦瓜,你是镶了金边的苦瓜。”
“噗……”裴清觉得这个时候不能笑,她忍了忍,忍住了,“那我们还挺配的,毕竟你上哪儿去找两根大晚上坐在海边吹风的苦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