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从北方跨越大半个地图飞向西南,裴清靠着窗看逐渐升高的风景,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她不得不承认凌晨时程瑜的梦牵动到她了,除去那些解释不清的“前世今生”一样的牵绊,让裴清耿耿于怀的还有所谓师长的关怀。
自打裴清有记忆以来,她就觉得在家里,她和妈妈并不是家人,而是住在一起的室友。
对方除了提供物质生活之外,拒绝和她有任何其他方面的交流。不是那种横眉冷对的,而是那种见面会打招呼然后各干各事的相处方式。
小的时候,她如果要什么,做什么,只要符合公序良俗不影响他人,就可以得到。听起来很像是来自长辈的宠爱,但每一个选择都需要裴清自己去负责,不管好坏,不管她才多大。等她上学后同样如此,裴女士从来不强迫她学习与生活方式,裴清拥有绝对的自由。当然,逃课或者考砸了等等,需要裴清自己承担责任,裴女士不会因为去学校给她收拾烂摊子。
后来经过裴清的试验,发现就算是让裴女士去学校代表进步学生家长发言,她也不会去。因为学校的事是裴清自己的事。
裴清过了十八年被同龄人羡慕的生活,周围知道她情况的人每每聊起周末或者假期,就会羡慕这个可以肆意安排时间的人,简直就是神仙生活。
彼时坐在一边用倾听参与课余时间休息的裴清靠在椅背上,唇角勾了个弧度,声音冷冷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是吗?那我真是个幸运的小孩。”
幸运的小孩回到家,又是黑漆漆的屋子。主卧的门缝告诉她里面亮着灯光,有人,只是那个人有自己的空间。
她自己摘下书包,懒得做饭所以点着同学们都羡慕想吃的那家外卖,静静回到自己房间等待送餐。
她也曾经自省,是否是自己不受喜欢,是否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在这个家里干预两个原本应该彼此最亲密的家人。在校内心理老师的建议下,她尝试过恳谈。
裴女士怎么说来着?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因为自己干预和影响你,同理,我也不希望你干预和影响我。”
“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作为妈妈和监护人,我会给予你足够的物质生活。但作为个体,我不会让任何身份来绑架我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
“一朵花长好长坏是它自己说了算,而不是别人。”
裴清不喜欢这种态度,但让她无能为力的是后来她发现自己也是这样。她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后遗症就是,朋友、同学、室友……好多人和她渐行渐远。
没有人会和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做朋友。
又一次坐到心理咨询师面前的裴清,经过长程的调整,让自己逐渐学会在乎。至少在主动关心他人,体谅难处这件事上,她做得越来越好。
而程瑜的出现,又让她多了一个名为“私心”的东西。她开始希望有一个人因为自己怎么样。
耳鸣结束,窗外云层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海。裴清吐出一口长气,结束了关于自己原生家庭的复盘。其实真论起来,家人从没有薄待过她,只是和她不熟。
程瑜靠在裴清的肩上,眉是拧着的,她也陷入了思考。
手机在开启飞行模式之前,她搜索过很多,比如第一次见对象家长应该怎么办?怎么说话?要做什么才能刷好感度……
和长辈交流对于她来说一个是一个弱项,唯一关系好的是林局。但是很明显她不可能和裴清的妈妈插科打诨,一定会被从家门口丢出来的。
两人各有各的心事,在旅途里不觉间互相倚靠着走神。
西南的冬比北方暖和不少,程瑜感觉身上的大衣御寒刚好,难怪裴清在临走时给她把厚厚的棉服扒了下来,换成了新买的羊绒大衣。
程瑜一手拉着行李,一手被裴清牵着,跟着对方打车,去往她们此行的第一站。
“阿清,我还是没懂,什么叫住家里,不方便?”上了车报完手机尾号,程瑜看着窗外这个还开着花的城市,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在打车时程瑜就想过她们会直接回裴清家里,没想到裴清订好了酒店。当时她的解释是:今天太累了,先住酒店吧,不方便。
裴清沉吟了一会儿,解释起来很麻烦。她决定先长话短说,再另找一个时间和程瑜聊一聊自己的从前:“我家比较有个人边界,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房间还是和当初我离开时一样。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已经积了好几年的灰了,打扫起来很麻烦。”
程瑜:“啊?”
听起来就像一个好久没有住过人的房子一样,但是家里明明有人一直居住不是么?程瑜有点难以理解,不过她看得出来裴清现在不是很解释,于是点头哦了一声,坐过去给裴清靠着。
她的阿清看起来有点累了。
自从踏上回家的路,裴清的情绪就一直不高。程瑜只能猜测是不是因为家人生病了,毕竟这是她唯一知道的线索,是裴清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时说的。
后来她再细问的时候,裴清的回答都是不知道。而且情绪越来越低沉,所以她就干脆不问了,主打一个闭嘴陪伴。
车子先开到酒店,放好东西两人又换车。
这一次车子开到某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高档小区门口,保安不让非业主车辆进去,于是她们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程瑜下车刚拿上行李箱,目光就被路边不远处的桂花树吸引了目光。她拉着行李箱哒哒哒跑过去,连裴清都愣了一下。这棵桂花树开得正好。继这一路看到的各种花后,程瑜再一次震惊南方的气候,这是这个月份应该有的东西么!?
还怪香的。
程瑜抬手摘了一小朵黄色花朵放在鼻尖轻嗅。很浓烈的桂花香。她有了赏花的兴致,连即将要见未来丈母娘的紧张都被冲淡了许多。
裴清走在她身后,看着程瑜摘花闻香的样子,像极了家里的旺财。她静静伫立了一会,生起介绍自己从小长大的家乡的兴趣:“这边的花很开到很晚,是不是比燕市多多了。”
嗯,晚一点带她逛一逛吧。裴清想着,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这座到处都是熊猫特色的城市有什么美食可以带着她家警察同志去尝一尝了。
“以前小时候经过这里时,偶尔会看到有人摘桂花回去酿酒,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这么做。”裴清也摘了一些桂花放在鼻下,她有些怀念这个熟悉的味道了。
桂花开得多,落在地上的也多。浅黄的铺了一地,脚踩上去都会沾一些在鞋底。程瑜就这么站在树下听裴清讲她的小时候,就好像能想象到那时的裴清在这里看人摘桂花的样子,小小的裴清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看到裴清小时候的照片。
“走吧,我们先去见阿姨。”她有一些迫不及待了,既然裴清说她的房间还是和之前一样,那如果有照片的话一定也没有收起来吧。
“不过说真的,真的不需要买礼物么?我总感觉就这么见阿姨不好。”
“不用,会让她为难。”
回家应该是一个带有温度的词语,但裴清感觉自己是在上班。她只要千里迢迢回来处理一件生命中的代办事宜,用理性将一切办妥,然后再在可以放松的时候休息。
门只需要敲三下,让里面的人听到就可以了。门后传来的动静告诉她不需要再做出别的动作,以免催促房屋的主人。
裴鞠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没有工作中的干练利落,眉眼都带了些许柔和。或许是刚刚大病过一场,她的脸色还有些憔悴。裴清有一点走神,她的嘴唇是一直都这么淡,还是因为病过呢?
“回来了,这位是?”裴鞠的嗓音也是清淡的,这一点裴清应该是完美遗传了妈妈。她将门半开,目光在自己好久未回的女儿身上打量后,移到了程瑜身上。
“我女朋友,程瑜。”裴清回过神,手指捏了捏有一些僵硬的程瑜。
“阿姨您好。”程瑜笑着打了声招呼,还带着几分拘谨。
“女……”朋友?裴鞠有一点愣。哦,裴清性取向是女的。裴鞠得出了这个结论。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程瑜感觉现在应该有下一步动作,比如说一些话递一些见面礼什么的,不然显得有些尴尬。
但好在裴鞠真的和裴清说的那样,好像并不在乎这些。她点点头,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新的拖鞋:“你好,进来吧。你的房间还是之前那个。我需要十分钟时间,然后我们在客厅聊聊?”后面两句是对裴清说的。
“嗯,好。”熟悉的交流模式。裴清微蹙了蹙眉,但很快放开。她只是好久没有回到之前的生活模式里了,有些不习惯。
其实她们不需要回房间,也没有东西需要放。但裴清还是带着程瑜去了,房间门关闭后,程瑜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尽管裴鞠并没有和说话,也没有和她交流的意思。
乖巧的程瑜只用了一秒钟就找到屋子中间的那张床,将上面的被子掀开然后整个人躺了上去:“阿清你别拉我,我等会回酒店换衣服洗澡,现在你让我躺会儿。”
她准备了一肚子草稿,做好了应对各种问题的准备。然后……好像完全用不上!刚刚她看出来了,阿姨不想和她聊天不是因为生气什么的,只是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这个“女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裴清:“我就说不用紧张。”
房间太脏,爱干净的医生抱着胸站在那里看程瑜对着天花板放空。她笑笑,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打算透透气,房间里太闷了。
就算是南方,属于冬日的风还是吹得程瑜一激灵,尤其是这种带着潮气的冷风。程瑜起身搓了搓手:“我怎么感觉屋内比外面冷?”
“对啊,就是这样,所以需要晒太阳。”裴清将她拉倒窗边,不去触碰厚重的灰尘,但可以晒到阳光的地方。
冬天的阳光打在身上暖呼呼的,程瑜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背过身让太阳烤烤后面。彻底放松下来的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除了床衣柜桌子这种基础的家具外,裴清的屋子还有很多零碎的物品,衣柜上面放满了的纸箱子,桌下厚厚的一堆书,床底好像还有一些小玩意儿。
她本以为裴清的房间会想燕市那样寡淡,但现在看来,这人的童年好像相当丰富。
“嗯?”程瑜被桌子底下那堆明显是学习课本的东西吸引了目光,里面有一张试卷露在外面,狂乱的字迹与她珍藏在家里裴清写过的便利贴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最让人愕然的是,这是一张初中生物试卷,而卷面红色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16!百分制!
“妈耶……”程瑜将卷子拿起来舞了舞,“阿清,你当时,睡着了?”
裴清:“……没有,我认真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