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50章 雨中冲锋

说是在这边吃完饭再好好休息免得奔波，但白犀香还是选择了回家。好在中间有一段路可以蹭一蹭杜橙的车，于是她们定好了先顺路稍一段白犀香，再由杜橙司机送楚絮回家。

收拾完桌子，打包好垃圾，同样精疲力尽的程瑜和裴清一起瘫在沙发上休息。最开始裴清还会提溜一下程瑜，叮嘱她饭后不要瘫着，后面也一起瘫了下去，失去了叮嘱的立场。

“对了，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好像每次你和楚絮凑一块就会拌嘴吵架？”靠了一会，裴清用手扒拉扒拉将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的程瑜。

“这是一个传统。”程瑜随口答道，不过这个答案并没有让裴清满意，因为裴清回复了一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的嗯字。

程瑜调整了一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才去回想从前。

——

大概是一段乱糟糟的时间……

程瑜和楚絮说是大学认识，但确切一点应该是在高中毕业后没多久。在拿到通知书的七月，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一段旅行或者放纵休息来弥补高中三年学习之苦。再不济也是在离家近的地方打工攒攒生活费，像程瑜这样会提前大包小包收拾好东西在学校所在的城市租房并找地方打工的人很少见，而这样少见的还有楚絮。

两个人相识在一起打工的奶茶店，在离学校不远的商场里。排班时店长将她们两个实习生排在一起，由一个老员工带领。

这份工作并不难，程瑜一边跟着步骤走，一边和旁边碎碎念添料的楚絮套近乎，打算交个朋友让接下来打工的日子好过一些。

“楚絮，你为啥来这里打工？”相识的第二天，程瑜熟练摇晃着手里的奶茶问道。

“糖浆45g，加三片柠檬……”楚絮晃着手里的柠檬水，感觉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必要，“缺钱啊姐们，缺钱啊，不缺钱谁暑假来这里上班当牛马啊！”

此时店里没人，带她们的老员工在后面摸鱼休息，制作的是弹出来的外卖订单。楚絮知道不能当着面蛐蛐，所以还特地看了一眼后面的工作间门口。

程瑜有些尴尬，她好像的确问了个废话。于是接下来两人没有再多余寒暄，将手上的单子制作完成，直到下班。

要从租住的房子去一趟燕市公安大学，程瑜需要公交倒地铁，耗时两个小时。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里省钱的房子就那么几个吧，虽然程瑜现在住得离学校远，但她离楚絮租的房子近啊。

两人就隔了两条街，相比之下简直近得离谱。

而且经过后面的了解，两人不仅学校一样，打工的地方一样，就连住的地方也是一样……的逼仄。

二房东隔出来的房间，号称是独立卫浴，但平时转个身都难。真正实现了厕所外面就是厨房，炒菜伸手就能够到衣柜。

第一次来到燕市的两个年轻人好像不约而同的都做好了在这里开始并不会好过的打算，除了偶尔上班时会抱怨两句之外，其他时候都没有对生活有过什么怨言。

相反，有时候程瑜和楚絮相互串门的时候，还会苦中作乐的帮对方寻找房子的优点，或者找一些自己有但对面没有的地方，以此来炫耀自己的幸运。

最初习惯的拌嘴，就从这里而来。

“我靠程瑜你就偷着乐吧，我的那个房子衣柜都是歪的。有时候关个衣柜门都得我自己费劲抬。而且你知不知道，隔壁新换了个室友卧槽，中年油腻，每天都喜欢晚上洗了澡光着膀子在走廊晃悠，我都不好意思骂他。”

某次，楚絮暂住在程瑜家，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挤着。程瑜咬咬牙开了房东不知道哪里淘来的五级耗能空调，裹着被子听楚絮骂街。

床边有一扇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程瑜之前和楚絮多少次互相炫耀都是苦中作乐，惟有这个她真心喜欢，她能通过这扇窗看到街上的车水马龙，看到城市的日升日落。

此刻，程瑜扭头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等楚絮说完才回头：“平时还是要小心一些，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如果他听不懂人话，姐们也会点拳脚。以前跟家里练过一点，虽然半生不熟吧，但对付一个油腻老男人没问题。”楚絮拍着胸脯道。

提到家，楚絮的情绪有些失落。她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自己在外面住。

以前家虽然也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妈妈殉职后，爸爸一个人撑起重担，就算拖着病腿也会给她和妹妹准备饭菜。而她就算学习再累，兼职打工再辛苦，回家看见妹妹和爸爸，她也会觉得生活还有奔头。

所以为什么会觉得这边小小的房间里空落落的呢？其实楚絮自己知道答案。

“想家了。”上一秒还情绪激动的楚絮现在只觉得失落，她裹紧属于自己的那一床小被子，在小床上一动不动。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程瑜只有沉默陪伴这一种方式，她同样裹成了毛毛虫的样子，长长的一条往旁边再挪了一点，通过碰撞告诉楚絮她在听。

“嗐……程瑜，你呢，你想家吗？”楚絮没有眼泪，那些滚烫湿润的被她通过眨巴眼睛的方式重新融在了眼眶里，夜色将晶莹的眼睛掩饰得很好，她只需要稳定住声线，就不用担心程瑜看到她的情绪。

家……程瑜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字，扭头数着外面驶过的车辆。是哪些父母正在赶回去和孩子团聚，又有哪些孩子急着回家见自己的亲人？

她的视力一向很好，直到红绿灯再度亮起一个六十秒，程瑜才平淡开口：“我没有家。”

一句话让房间又安静下来了，现在轮到楚絮开始琢磨该怎么样才能安慰了，不过在此之前她有点后悔自己问出来的问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回到几分钟之前捂住她的嘴？

“其实也还好。我爸本来死得就早，他以前吃喝嫖赌的，还好没进去，不然我就考不上燕公安了。我妈……数落了我十几年，要不是因为我她早过上好日子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过上她想要的好日子了。而我，小镇做题家，现在能在这里，也算一个新的开始。”

程瑜用了几句话，简单概括了自己的家庭。

对于她自己来说，有理由这辈子都不用再回去是一件好事，毕竟离开那个小县城是她自打懂事起就有的目标。理由很简单，她不想变成像她爸、像他妈、像她周围邻居一样一辈子被困在那里的人。

现在她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程瑜好像出来了，但还是会想起以前的小县城。

话题好像变得沉重起来了，程瑜和楚絮都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至少现在不是。她们明天还有班要上，过几天开学，她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所以我说了，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你看，我都不用担心家里的事。”程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挑衅。

“放屁！明明我才是那个被保佑能够一夜暴富长命百岁的人。”楚絮立马反驳，她还给顺便给自己许了一个愿望，生怕真有什么神仙保佑错过机会。

两人“吵到”昏昏欲睡，在即将睡着的时候，楚絮强撑起最后一点精神，迷迷糊糊道：“我以前有个朋友说，现在好多小说作者写的主角们凑在一起都没有一对完整的父母，像不像咱俩？”

程瑜闭上眼睛，困在被子里的手默默竖了根中指：“那写咱俩的作者一定是个神经病。”

楚絮应和道：“对，神经病。”

……

日子有条不紊的继续。开学后的两人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退掉了逼仄的房子。住的地方变成了宿舍，兼职换成了校内外卖。闲暇课余，两人会在空时间跑一跑单子，如果刚好两个人一起空下来还会合作一起。

让程瑜最难忘的就是曾经她和楚絮冒着大雨骑车五公里。当时她们还没有购入雨衣，也没有想到天气会变得那么快，两人在取餐送货的路上淋成了落汤鸡。

骑车的是程瑜，她负责在大雨里将车尽可能往没有积水的地方骑，并想办法躲避车辆经过时溅起来的水花。

躲避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成后面的完全放弃，中间只经过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程瑜已经被水飞起来溅了三次了。

“我靠！程瑜，此情此景你不觉得咱俩应该吟诗一首吗？”楚絮喊道，她的声音很容易被雨声和风声淹没，如果不大一点的话。

程瑜在红绿灯最后一秒冲过路口，也管不着经过的积水地溅起来的水花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同样喊出来的方式回复：“你还有这个文艺细胞？不如放首歌来听听！”

“小瞧我是不是？姐们高考成绩还是很不错的好不好！不过你说的对，还是放歌！放什么？”楚絮掏出手机，擦着水摁着屏幕，打开自己的音乐播放器，“咱俩在这里淋着雨又唱又乐的，别人会不会以为咱俩有病？”

“神经病，别逼我骂你。快挑首应景的放！”程瑜笑骂道，“生活给我大暴雨，我在雨中敬自己！”

“耶？你还蛮文艺得嘞。但你没我快，第一杯，敬自己努力生活！”楚絮争先道，她高举拿起手机的手，在一阵轻快的呼声后又后知后觉把手放下。

“好险好险，差点忘了手机不能淋雨，赶紧揣兜里！”

程瑜懒得跟后面那人计较，她不需要抢这个口头上的先，因为在心里她刚刚已经说过了。借这场大雨，敬现在这个正为了理想不断前进冲锋的自己。

——

“所以，这是一个传统。从我刚认识楚絮开始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程瑜云淡风轻地描述着当年的不易。她尽可能挑了些有趣的，轻描淡写地盖过了那些来时路上的艰辛。

但裴清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在曾经的那些日子里，如果不是程瑜用玩笑和打闹将自己哄好，那在程瑜如快进一般跳过的时间里，这个人要怎么挨过去。

挨过去，变成现在她看到的程瑜，别人看到的程队。

“感谢你的雨中冲锋。”裴清坐直了，用大腿托着程瑜的头，“让我遇到并拥有了现在如此优秀的恋人。”

抚在脸上的这双手带来过很多次的亲密与欢愉，但此刻仅仅是一个安抚动作，程瑜便有了满足。她感受着这双手上与自己体温相似的温度，像是抓住自己姗姗来迟但终于拥有的奖杯。

“感谢曾经的我，让我现在能遇到并拥有同样如此优秀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