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房间,灰白的墙壁,孤零零的桌子和孤零零的椅子……
刘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一个小时前他被警察从外东区的公安局转到东区的公安局,被带到了这里。本以为会有一场很难熬的审讯,他在心里给自己鼓足了勇气,甚至做好了死的准备,但那带着回声的脚步在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
他的勇气在一个小时的等待里在慢慢消耗,比之前逃跑的路上更加难熬。他不知道他即将面对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一直在侵蚀他的神志,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电视里不是说很多人坐在这里反而感觉到轻松了吗,为什么他会有这样不舒服的感觉?刘镖感觉到身体有些不舒服,久坐让他屁股都有些僵硬了,但他没办法调整,他的被禁锢在身下的铁椅子上,没有任何活动的自由。他更不敢随意抬头东张西望,因为不远的摄像头让他时刻处于紧张……
快来个人吧,不管带来什么消息都好。他要受不了了,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声音,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忙完一切重新坐到东分局的余光民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对着黑屏的手机屏幕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起身。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他只随意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拿起手机给家人发了条消息:晚上加班,不用给我留饭。
做完一切,他将手机静音,端着手上的保温杯走到了审讯室外。那里已经等候一会的杜橙起身,她同样穿着警服,按照规章制度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充满威严。
“还得是年轻人,精气神就是足。”余光民道,语气温和。
杜橙捋了捋袖口,面对这样的夸奖有些不太好意思:“余队也很有精神。”
余光民笑笑,跳过了这个互相夸奖的话题。他挥手示意杜橙先进审讯室:“走吧,差不多了。”
提到正事,杜橙不敢怠慢。她在余光民之前进审讯室,拉开椅子坐在桌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板一眼,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得刘镖看着有些不自觉的心虚。以至于在其后的余光民慢悠悠端着保温杯晃进来,一副明显比另外一个人好说话的样子的时候,刘镖不自觉的生出一丝等会可以尝试求助的心思。
“刘镖,男,32岁。十月二日通过高铁到达燕市,见到了网名‘江暮雨’的罗悦心……我们直接一点,说说那之后的事吧。你应该知道重点。”杜橙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她的手上还有一沓资料,刚刚只是念了其中一张的一小部分。
刘镖心脏跳得很快,他快速在脑中想着对策,想着那些和胡市才一起讨论过的理想宣言,现在明明到了最应该义正言辞的时候了……他怎么,怎么想不起来呢!?
“慢慢说,不急。一件一件来。我理解坐在这里会紧张。”余光民语气温和,他眼睛眯着,将洞察一切的精光藏了起来,只露出看似最温和的部分。
“好,好……”刘镖应道。只要感觉到杜橙严肃的压迫感,他都会下意识看向余光民,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审讯室外,林国民看着里面的一切,满意点头。在之前的审讯里一直都是余光民唱白脸程瑜唱红脸,他每次结束都说自己绷着坐久了腰疼,这下可算是红脸一回。看着效果还不错。
……
“所以,根据主的意志和她的请求,我们在卫生间里杀了她,并用提前准备好的绳子挂钩把尸体吊起来,割肉吃掉。”
在杜橙和余光民的红白脸策略下,刘镖很快就交代了他和赵市才杀害罗悦心并分尸食人的经过。
他手握成拳,又想起自己心中的理想,不愿意就这么停止话题:“我们是在拯救这个世界!罗悦心是心甘情愿的,她为了神的期许而殉道,还有我,我们,我们都是为了神,为了能拯救愚昧的世人,洗干净人们身上的罪孽!”
“吼什么!这里不是你宣传教义的地方,看清楚这是哪儿!”杜橙猛地一拍桌子,将刘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震了个咕隆,让他又再度缩了回去,在看余光民没有说话后干脆低着头,用目光回避的方式缓解压力。
“神?殉道?我们调查到你们在网上和罗悦心聊天的时候提到过这个。”余光民等待了几秒,拿起一张资料纸缓缓道,“你本质不是坏人,对吧?我们想知道这一切的背后,你说呢?”
见刘镖陷入沉默,杜橙与余光民对视一眼,她捡出一些有关于刘镖网络上的账号以及言论:“刘镖,你应该清楚,从你坐在这里开始,就没有什么是可以瞒过去的。”
审讯室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杜橙即将敲响下一次桌子之前,刘镖开口了。他看着面前两位正气凛然的警察,思维开始偏远,回到一切事件最开始的时候。
“最开始,我只是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
程瑜坐在裴清家里的沙发上,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签的一年租房合同有点多了。她单手抱着旺财,看裴清进进出出从902开始往这边搬东西,一边搬还一边问她:“这个要拿过来吗?”
现在901的客厅不仅多了旺财猫窝猫粮猫玩具,还多了程瑜一些舍不得丢的小摆件、即将被送进浴室的洗漱用品以及一些换洗衣物。
“其实我觉得这些不用拿过来,我到时候要换啥走两步的事。”程瑜肩扛旺财,指着一件平时在家穿的家居服道。
裴清看着她,略微思索,语气淡淡:“嗯,那你那天为什么穿我的?”
程瑜:“……。”她抬手给自己扇了一个嘴巴。叫你多嘴。
“搬!这就搬!以后衣服我都搬这边来,你给我腾一个大空间出来啊,我要放满!”程瑜将旺财放在地上,一个箭头冲回自己家又搬了一堆东西过来,“电脑也搬过来,今晚我打算写报告来着。考虑到一只手不方便,所以需要阿清多帮帮忙。”
这下换裴清看着程瑜搬来搬去了,她干脆找了个空凳子坐下,丝毫不在意原本整洁的客厅逐渐凌乱。
“不帮,既然可以多走两步,为什么手不能多动两下。”裴清淡淡道,语气毫无波澜。
程瑜又扇了一个自己嘴巴,并决定现在就下单一个“三思而后行”的标语贴在墙上时刻警醒自己。
“嗯……手得留着该多用的时候用。”趁现在标语还没在,多皮两下。程瑜眨巴眨巴眼睛,十分乖巧。
在家坐着的裴清感觉有一辆车从天而降,最重要的是,她好像还是那个车里的人。
程瑜眼看着裴清耳根子在灯光地下慢慢变红,她笑嘻嘻过去,没骨头似的往人身上一贴,大有裴清走哪儿她去哪儿的架势。
“你不继续搬东西了?”裴清侧脸看她。
“慢慢来嘛。不急。今天差不多了,手疼。”程瑜可怜巴巴的,好像手上的伤是刚刚才有的一样。
裴清若有所思,于是顺着程瑜说话:“那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程瑜:“等会写报告你在书房看看书,等我。”
裴清:“嗯,可以。”
程瑜得寸进尺:“跑了一天,想冲一下澡。手需要避水不方便,你帮我。”
裴清依旧点头:“没问题。”她眼睛弯着,头微低,在程瑜看不到的地方,嘴角疯狂上扬。
几个小时后,程瑜满脸通红躺在床上,眼睛里的水光还未褪去。始作俑者躺在旁边活动手腕,一脸餮足。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程瑜平躺着,脖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瞥她。
裴清很认真沉思了片刻,一本正经:“不是你说,手疼,需要避水,让我帮忙?”
好,很好……程瑜又给自己嘴巴来了一下。加急,现在就加,最后明天牌匾就能送门口挂在客厅的墙上!
客厅不够,还有卧室也需要!
一夜好眠。
程瑜早上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接了电话,原本还记得一半的美梦转瞬被抛得一干二净。身侧裴清因为动静转醒,闭着眼睛听了个大概。
“我要去一趟局里开会。”程瑜挂了电话,翻身下床去拿衣服。
裴清紧随其后,将程瑜试图自己更换衣物的动作止住,动作轻柔但迅速地帮她换好可以出门的衣服。
“今天我上班,先送你去东分局,我再回来。”裴清到卫生间帮忙挤上牙膏给程瑜递过去,在旁边温声道。
“好。”程瑜将牙刷塞嘴里,含糊点头。
一个小时后,裴清准时将程瑜送到东分局。两人刚好遇到同样因伤被沈涣送来的蒋澈,四人心照不宣,裴沈两人互相打过招呼,各自叮嘱过一两句就离开。
“可以啊澈子,你小子原来背地里是这样的。”程瑜目送完,扭头打趣道。
蒋澈轻咳一声:“干什么,喜欢姐姐人之常情。你不喜欢?”
“阿清比我小。”程瑜立刻回答道。
“我打小就这么叫她,不想改。”蒋澈语气带着怀念,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里。
“得亏我有对象啊……”程瑜摇摇头,决定自己先进去,免得被当成傻子。
……
东分局大清早召开会议,只因为昨天晚上余光民和杜橙连夜对刘镖与赵市才的审讯。因为这桩案子背后涉及的事情并不小,林国民也一夜没睡,等在办公室,等到两人将笔录送上来后,他立刻决定召开这次会议。
“同志们,通过我们这几天的努力,终于查到了这条隐藏在地下的邪教线索。”林国民将手上的资料挨个儿发下,“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竟然埋藏着一个打着理想与真理等谎言的组织,在洗脑民众去信仰所谓的神明,洗脑他们轻视生命!放弃生命!”
“对于那些藏在网络背后,通过舆论歪曲事实,扭曲民众意识,对社会造成严重危害的人,我们绝不姑息!”
程瑜看着手上的资料,上面不仅清楚记录了刘镖供认对罗悦心的杀害过程及原因,还写了同种行为在燕市甚至不止有一起。在那些所谓神明信仰者手里,早已经沾染了无数生命。有些是如罗悦心那样心甘情愿接受死亡的,有些是反悔了但依旧被残忍杀害的。
罗悦心只是其中一个,被发现的一个。
“根据我们审讯的结果,这个所谓的神明组织没有特定的名字,只有一个‘带领走向新世界’的口号。他们通过各个网站活跃,专门物色一些对社会有怨念,或者自我迷惘,对社会或者对自我怀疑的人发展,并逐渐通过理想认同等方式逐渐瓦解民众戒备心,宣称‘凡有所求,无一不应’的神境。”杜橙起身念道。
在她之后,余光民补充了一些信息:“目前我们只能知道这个组织背后的源头是境外的某个网站,但更具体的信息暂无。这个组织的隐蔽性很高,我们目前抓获的嫌疑人等级并不够接触到该组织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