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焰 第23章 晨光

问题解决后的松弛感，让沈青瓷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醒来，窗外天光已大亮，是个难得的晴朗早晨。连日积压的疲惫似乎散去不少，连带着心情也轻快了几分。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昨晚成功分离的样品，确认效果稳定，这才彻底安心。拿起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与江焰的对话框。那句「方法有效，问题解决了。谢谢。」和他回复的「那就好。」还停留在最末端。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鬼使神差地又打了一行字：

「酶制剂反应比预想的更温和，对朱砂印泥也没有影响。」

像是专业上的补充说明，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分享。

发送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妥。这似乎超出了纯粹的工作沟通范畴，带着点……汇报和寻求认可的意味？

她微微蹙眉，想撤回，又觉得欲盖弥彰。

没想到，他的回复很快来了，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几个字：

「看来运气不错。这家实验室的数据一向可靠。」

后面跟了一个极简的、代表“胜利”的手势符号。

不是商业场合那种程式化的庆祝，更像是一种带着默契的、为她感到高兴的表达。

沈青瓷看着那个小小的符号，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因为心头大石落地，她决定今天早些去博物馆，趁状态好，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书工作。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修复室，她先绕去了博物馆后面小巷里那家她常去的早餐店。

店面不大，烟火气十足。她正低头找零钱，准备买豆浆和茶叶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板，一样，再加一份粢饭糕。”

沈青瓷脊背一僵，回过头。

江焰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头发不像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亲切了不少。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种街边小店，与他平日出入的星级酒店和高级会所，简直是两个世界。

“江总？”她难掩惊讶。

“顺路。”他神色自若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真是偶然路过，顺手买份早餐。他甚至主动接过她手里的零钱，连同自己的，一起递给了老板。“一起吃？”

沈青瓷看着他无比自然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拒绝显得刻意，接受又……

老板已经麻利地将两份早餐打包好，递了过来。江焰很自然地接过，将属于她的那份递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还有些怔忪的脸，“这边好像没什么座位，去前面小公园？”

他的安排流畅得让人找不到打断的间隙。

沈青瓷默然接过早餐袋，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喧闹的小巷。街对面确实有个小小的街心公园，晨练的老人还没完全散去，鸟鸣声清脆。

他们在一条略显陈旧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豆浆的醇香和油炸粢饭糕的焦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

沈青瓷小口喝着温热的豆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吃东西的样子。他吃得很安静，速度却不慢，显然对这种市井食物并不陌生。

“你常来这里？”她忍不住问。

江焰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回答：“以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这口。”他顿了顿，补充道，“回国后，偶尔会来。”

沈青瓷沉默地咬着茶叶蛋。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过去，他的喜好。她所熟悉的，是那个在校园里光芒万丈、后来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江焰，而不是眼前这个会穿着卫衣，坐在街心公园长椅上，安静吃着粢饭糕的男人。

“那批古籍，”他转过脸，看向她，将话题引回工作，冲散了那点微妙的尴尬，“后续的修复，馆里人手够吗？”

“初步处理没问题，深度修复需要排期。”沈青瓷回答，语气自然了许多。

“基金会可以设立一个紧急通道资金，用于聘请外援或者购买特殊耗材。”他提出建议，态度是商讨而非指令。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食物的温度熨帖着肠胃，谈论着熟悉的工作……之前那种无形的紧绷感，在这个平常的清晨，在这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里，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他们没有再提及昨晚的信息，没有谈论那顿意味不明的晚餐，更没有触碰沉重的过去。只是这样并排坐着，吃着最简单的早餐，聊着最实际的工作。

偶尔有晨练的老人经过，投来善意的目光，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在晨光**享早餐的年轻男女。

吃完最后一口粢饭糕，江焰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手，站起身。

“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先走了。”

沈青瓷也跟着站起来。

“谢谢你的早餐。”她说。

“不客气。”他看着她，眼底有清浅的笑意，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明天……还顺路吗？”

沈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几秒后，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很轻：

“……看情况。”

这算不上答应的回答，却让江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知道，这已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大的松动。

“好。”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公园，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沈青瓷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空了的豆浆杯，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粢饭糕的香气，和他身上那抹极淡的、与烟火气混合后不再那么有距离感的雪松尾调。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心里那片荒芜了七年的冻土，在经历了连日的细雨微风后，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隔阂依旧在。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如同这清晨的阳光，无声无息，却足以驱散长夜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