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 第1章 第 1 章

午后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为浅灰色的屋顶渡上暖金色的柔光，白天的爱忒瑞亚总是透着一股暖洋洋的惬意。

远处风琴般的气流声和偶尔掠过天际的羽翼拍打声，为这座云端之上的城池编织着天然的安眠曲。

白乐祺正趴在一座塔楼顶打盹。

这是位于城中心最高的一座塔楼。他的一条手臂垂在半空，随着微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身后那袭繁复华丽的丝质长袍像白色花瓣，顺着砖石纹理铺展开来，几根白色翎羽隐没在衣摆间，随呼吸起伏折射出珍珠般温润的流光。

“白、乐、祺——！！”

一声怒吼夹杂着灵能，震得塔楼下广场中心那棵巨大的古木树叶哗哗作响。

白乐祺迷迷糊糊的探出脑袋，那是一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带着几分迷茫水汽的眼睛半眯着，几缕白色头发凌乱地翘在脑后，脸上写满了我还没睡醒的无辜。

瞥见下层平台上那个风尘仆仆的黑衣身影，白乐祺打了个哈欠翻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对方身侧。声音里拖着睡意，软绵绵的：“黑叔，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容易掉毛的。”

“掉毛？我看你是皮痒了！”

被称作黑叔的男人黑着脸：“是谁闹着要去下面找亲爸爸？是谁眼巴巴求我帮他办身份证？啊？你答应我这些天一定好好练习灵能掌控，结果呢？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在楼顶上晒了半个月太阳！我看你就是找个借口偷懒顺带跑出去玩！”

“因为上面的风很舒服嘛……”白乐祺小声辩解，试图用那一脸天然无公害的表情蒙混过关，他伸出食指随意一勾，一缕气流顺从地绕上来，在指尖凝成微小的漩涡，“而且黑叔，我再努力一把您就更难赢过我了。”

白乐祺自幼便被要求称呼对方为叔叔，即便这男人始终扮演着父亲的角色。上个月白乐祺身为灵人到了十八岁，成年当天试探地喊了一声随江爸爸，给对面的男人吓得不轻，这倒引起了白乐祺的好奇，软磨硬泡数日，终于撬开一点关于亲生父亲的往事。但对于他的母亲，随江始终未提一字。

二十年前，他父亲本该在爱忒瑞亚与随江汇合。约定之日，赴约的却是个陌生男人，那人带来一封信，和一枚孔雀蛋，留下寥寥几句话便匆匆离开。

早些年随江也尝试寻找过，可惜寻不到这人的一丝踪迹。信上也只有两行字，是白乐祺生父乐凌的笔迹：

「孩子名叫白乐祺，恳请你将他抚养长大。」

「乐祺，若你将来得见此信，愿你能永远自由快乐，永远纯真。」

字迹工整，笔画间却有轻微的颤抖。

原本白乐祺对亲生父母并无太多念想，毕竟自从出生起陪伴自己的一直都是随江，随江的羽翼足够宽广，爱忒瑞亚的风也足够温柔，他从来不缺什么。

但是看到这封简短的信，他想，写下这句话的人，当时在想什么？是预见了自己无法陪伴孩子成长，还是有着某种更为深刻的忧虑？

他忽然想去外面看看。

随江盯着少年指尖那团乖顺的气流看了半晌，眼底那点严厉像是被风吹散的云絮，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他手探入怀中，摸出两张卡片，扬手抛了过去。

白乐祺眼疾手快地接住，指尖触到硬质卡片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

一张是人类联盟通用的身份证，照片上的他头发被修成了乖巧的黑色，名字那一栏印着白乐祺三个字，籍贯填的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南部边陲孤儿院。另一张是异能者权限卡，等级C级，异能登记为短时高速移动。

“身份给你伪造好了，人类C级异能者，没什么大本事，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类型。”随江抱着手臂，语气刻板，“那封信既然留给了你，我也不能一直关着你不让你出去。关于你的父亲，你极大概率不会有任何收获，我只当你这次是长大了出门长长见识历练一番，但是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须牢记。“

“第一，绝对不能暴露你灵人的身份，尤其是你的真身。人类中也只有极少的高层知道我们的存在。”

“第二，人类规则又多又复杂，禁止对普通人使用异能。城市里到处都是监控，即便没有人也不能随意使用。不到必要时候也不要暴露你的假异能者身份，很多人类异能者比你厉害，你一定要小心......”

“第三，不要接触灵能理事会......”

......

这一路唠叨从塔楼一直持续到了家里，随江已经说到了第十八条。

“这个手环，”随江从书桌抽屉深处的盒子里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银色细圈，“足够骗过人类的检测仪器。戴好，睡觉洗澡都不许摘。”

手环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触手微温。白乐祺刚戴上，手环便自动收缩，严丝合缝贴住腕骨，继而与皮肤几乎融为一色。他感觉体内那股总是躁动不安想要满溢出来的灵能瞬间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稳定的波动。

“还有这些，我这次下去买的人类必需品。”随江指着桌上放的一堆盒子，顿了顿，又递给他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币，“钱就剩这些了，省着点花，吃不上饭了就回来。”

“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白晶之牙，酒馆的头狼欠我一个人情......”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能让他欠一次挺难得的，小事也别随便用了。”

“我知道啦。”白乐祺拖长了调子应和。

接着随江又递给他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一些的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那人眼睛跟白乐祺的很像，圆而明亮，蒙着层不自觉流露的无辜感。除此以外，两人便再难找到相似之处了。

随江交代完便出了门。白乐祺把照片收好，开始研究这个名为手机的东西，随江说在这里没有信号，得到人类的地方才能用。

这时忽然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窜进来。项知知头顶一撮倔强的黄毛，一屁股坐到白乐祺身边，一把拿走他手里的手机：“哇塞！我求了我妈好久她都不给我买，说我脑子笨肯定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我看明明就是她没钱！”

“我们在这里用不了。”白乐祺试图纠正，“而且确实可能被人类的什么高科技追踪到。”

白乐祺和项知知的友谊开始于幼年。那时几个羽毛比较鲜艳的鸟类灵人嘲笑小白乐祺是褪色的丑公鸡，结果被真红腹锦鸡项知知从中心塔楼打到北边断云崖。

“嘿嘿~”项知知放下手机，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张纸，“给你，知道你要出远门了，这是我妈那打听来的人类禁忌清单。我也快十八了，你先替我探探路。”

他趴在桌上，有些郁闷地叹气：““哎，咱俩没出生在好时候，我才知道，以前根本没有年满十八才能下去的规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城里就切断了和那个什么理事会的全部联系，还严禁未成年灵人申请通行证，那我只好再熬几个月了。”

“不过人类真是麻烦，不像我们直接把羽毛变成衣服就行。“项知知好奇的扒拉着白乐祺的新衣服，话题一转，”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明天吧。”

次日下午，白乐祺和随江来到了中心广场的古树下，这里矗立着一座古老的传送阵。

去往地面的通道并非直接飞下去。爱忒瑞亚远处的外围包裹着足以撕裂钢铁的罡风，既是保护也是隔离，即便是厉害的成年猛禽灵人也不敢轻易肉身穿越。

“当年那个人类自称来自联盟首都安城，这是单向传送，给你定的地点是安城南郊的荒山边缘，那里人迹罕至，相对安全。”

白乐祺还不适应人类服装的包裹感，正别扭地扯着领口，闻言一愣：“单向？那我怎么回来？”

“每三个月我们会轮流下去采购一些物资或办事，半个月后集合，会提前在附近城市的酒馆留下集合的消息，酒馆的情报网遍布大陆，看到消息的爱忒瑞亚人会到约定地点集合，每次回程路径不一样。”

随江看着他，补充道：“我们昨天刚回来，为了天空城的安全，所以正常来说，你下去后至少得待三个月才能去酒馆找到集合的消息。”

白乐祺掏出那几张纸币，数来数去也只有六张，一共六百联盟币。

随江看着他的表情，趁机挖苦：“怎么，后悔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咱们现在就回去。”

“放心吧黑叔，我抗饿。”白乐祺开了个小玩笑。收起纸币，抬脸笑了笑，“而且我也能挣钱。”

随江看着对面这只对“没有钱寸步难行”一无所知的小孔雀，挥了挥手：“说多少遍了我不姓黑。滚吧，趁我也还没反悔。”

临行前，白乐祺站在传送阵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高空的风吹动随江黑色的衣摆，这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男人此刻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孤单。白乐祺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舍，但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是鸟，总是要离巢的。

“黑叔，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他挥了挥手，一步跨入了传送阵之中。

失重感瞬间袭来，紧接着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空间挤压。

当双脚再次踩到实地时，预想中的平稳落地并没有发生。

“噗通！”

白乐祺直接从半空摔进了一堆厚厚的落叶里，吃了一嘴的泥腥味。

“咳咳咳……”

这怎么连个缓冲都没有，黑叔每次也是这种脸着地的降落姿势？

他狼狈地爬起来，拍掉挂在头发上的枯枝，拍拍身上的灰，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头顶不再是触手可及的蓝天，而是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的阴翳。

空气里充斥着泥土味，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属于工业文明的尘烟气息。

这就是地面？

白乐祺深吸了一口气，不如天上清甜。

他刚想掏出那张身份证再欣赏一下自己的人类马甲，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

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飞鸟。

白乐祺拿着身份证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眼，望向响声传来的方向，这就是人迹罕至，相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