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恒 第6章 第 6 章 小曲

时间匆匆而过，寨众已经习惯大清早在顾平章的带领下练功。

不是没有刺头，就一个叫胡子的，带人闹了好一阵。

这个胡子，可是个狠角色。从前好勇斗狠，常下山拦路抢劫，杀过不少客商，已混到了山寨二把手的位置。顾平章来了之后，他地位没了不说，还被定了规矩，只准劫财，不许胡乱杀人，故而并不老实，阳奉阴违惹了好些麻烦。

顾平章忍无可忍，提出比试，输的人不准再多言。

当时刺头们一哄而上，胡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偷袭，被他空手便夺了白刃，当着所有人的面，赤手空拳将胡子活活打死。

自此无人再敢挑事，问就是心悦诚服。

今日晨雾未散，顾平章早已立在场坝上，带领众人训练。

几十条汉子齐刷刷扎马步，肤色黢黑，活像群被雷劈焦的蛤（和谐）蟆。

顾平章背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汗珠顺着腰窝滑落，在绸裤上洇出个不规则的圆。

林昭贞挎着木盆衣服经过时，正见他光着膀子单手提溜出队伍里摸鱼的麻子，转身几步从桌上拿起一把匕首，手中寒光乍现，匕首破空钉入老槐树，惊起树上栖鸟，麻子的裤（和谐）裆“刺啦”裂开道缝。

“看什么看！”

麻子气急败坏提着裤腰，叫寨众笑得东倒西歪。

一阵哄笑声中，林昭贞悄然退下。

趁着泡衣服的空挡，她坐在河边大石上，从萧箭里抠出吹箭放好，随便吹了一支曲子找找感觉，再来几首武侠风应应景。

河水潺潺，权当鼓点，鸟叫虫鸣来伴奏，乐趣无边。

萧音悠扬，几朵红梅傲立枝头，清风一吹，花瓣随风飘散，在山涧旋舞雀跃。

花瓣落入发间，比精心打造的发饰更娇艳。落在肩头，较特意渲染的花衣更鲜活。

等尽了兴，她拍拍头上、身上的落花，坐回河边，往脏衣服上撒点皂角粉，抡起棒槌敲得水花四溅。河水卷着落梅打旋儿，不由自主唱起来——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眼看梅花随水向东流去，想来首《好汉歌》，又觉得这条河太小，头一句“大河向东流”就极不应景，总算作罢。

伸伸懒腰，无意间看到梅树下站了个人，吓得她“噌”地起身，差点摔进河里。稳住脚步再看去，那人胳膊半举，正捏着一支红梅发怔，头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落英。

“大哥？”

“是我，是我。二弟三弟呢？”顾平章长腿一迈，小跑过来。问她的时候，他抬手往脸上一抹，满手是汗。不断冒出的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在突兀处氤氲出大片的暗色。

“下山去县城里玩去了。你脸上都是汗，擦擦吧。”林昭贞摸出手绢递去。

“动着还好，一停下，汗全出来了。”他双手接过手绢，展开，那帕角绣着歪扭的“贞”字，绣活真是……毫无进步。暗自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手帕往脸上擦，皂角香混着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香直往鼻尖钻，顾平章赶紧打住了思绪，“我们最近动静不小，难免被人盯上，不好经常下山招摇的。他们怎么就忍不住呢。”

林昭贞随口道：“男人嘛，总忍不住去找乐子的。”

“弟妹未免太悲观了，这世上不是没有洁身自好的男人。我现在就下山去，把他们找回来，让二弟给你赔罪，你别气坏了身子。放心吧，以后我帮你盯着他，叫他不再胡闹。”顾平章颇有些为她担忧。

热衷流连温柔乡的男人十之**，像顾平章这样的，往山上一呆就是一个月，白天训练队伍，晚上秉烛读书的人，堪称男人中的异类。她朱唇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头婉拒：“不敢劳烦大哥，随他怎么玩，我并不在意。”

“还嘴硬？这段日子你不准二弟回房的事，连我都听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要强，有什么委屈不妨跟我说，我为你做主。”也许自觉议论人家床帏之事非君子所为，他耳尖泛红，将手绢还她，人飞快离开，嘱咐的话却传了过来，“我走了，你早点回寨，有事就找张山，这个人靠得住。”

林昭贞望着他浸透汗渍的后背，肌肉纹理在薄衫下若隐若现，倒比起伏的山脉更惹眼。待那身影消失在树林，她转身继续干活，哪知棒槌静静躺在河里，刚洗的那件衣服不见踪影……定是刚刚被吓到时掉河里了！

“我的衣服！”

傍晚时分，三兄弟策马狂奔回寨里。

顾平章背后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吕茂身上、头上沾着碎叶，陆仁的衣袖断了一截。

众人上前一看，顿时乱了套。

吕、陆受了点皮外伤，顾平章后背却中了一刀。

“这是怎么了？”

张山惊呼：“大哥受伤了！”

人群一阵慌乱：“是谁干的？”

吕茂一拳锤到墙上：“偷袭大哥那个狗官我认识，他舅老爷是从前住我们附近那个陈田！我就说那天在镇上，死老头怎么见我就躲，果然有问题！”

陆仁反应过来：“肯定是我们结拜那天让他看到了，镇上遇到那回估计便已报了官。真可恶！”

有人诚惶诚恐：“官府都盯上我们了，怎么办？”

有人抱怨：“都怪二哥三哥，都怪他们非要下山！”

顾平章咬牙推开人群：“都围过来干什么？你们以前杀人越货，难道没被官府的人盯过？人在江湖，难免受点伤，要是遇上这点事就乱了方寸，不如趁早回家种地去。”

陆仁大声道：“二嫂呢？她会治伤，快找她来！”

“茂子、小仁，还有张山，你们留下帮忙就行，其他人先出去吧。人太多了，对大哥的伤不好。”众人刚进大厅坐下，林昭贞已经将一个小木盒打开放桌上。

吕茂、张山力气大，负责按住顾平章，陆仁灵活，适合打下手。分配好活计，她轻声道：“大哥，一会儿会有点疼，不过我看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能好的。”

“废什么话，赶紧的！”吕茂粗声催促。

顾平章倒镇定，听她声音略略发颤，一双星目坚定地望向她：“别怕，你只管动手，我忍得住。”

林昭贞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给他用了点麻药，拔刀，止血，清理伤口。然后找两个杯子往里面倒了烈酒，铜镊、弯针、缝线放进去其中一个杯里浸泡，取一根灯芯沿另一个杯子边缘搭上，点火。烈酒洗手，拿起铜镊夹住弯针，放在幽蓝火焰里烧了几遍，穿好缝线，开始缝合伤口。

吕茂、张山压住顾平章的肩头，却发现根本不必用力，顾平章咬着牙岿然不动，只偶尔闷哼一声。

果真能忍。

针勉强能用，费点力穿过皮肉，线结一打，最后药粉消毒，干净布块盖住伤口，长布条当绷带沿肩背绕几圈绑好。半时辰过去，伤口才算处理好了。

顾平章的伤需要静养，此后十来天，寨里的训练任务由吕、陆二人负责，算是将功抵过。他多在河边或房里读书，只偶尔去练武场转转。

林昭贞替顾平章养护伤口，两人日日接触，以前书里不认识的字，不懂的句子，得他悉心指点，查漏补缺，进步神速。

时值暮春初夏，骄阳正盛，小伙子血气方刚，正是怕热的年纪，死活不肯穿衣，光着膀子在河边静坐读书。

林昭贞来时，他正举书反手拍死一只花脚蚊，她忍不住笑了：“大哥，给你做了个驱蚊香包，你放身上试试效果吧。”

顾平章面露喜意：“弟妹有心了，我正苦受蚊虫之扰呢，你的香包来得正好，多谢。”

“客气了，大哥。今天衣服不多，等我洗完再给你换药。”她蹲在河边洗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道清朗男声在哼曲儿，那曲调婉转悠扬，无比熟悉——竟是现代老歌《在水一方》！

莫非，是老乡？

起身转向哼曲那人，手中湿衣和棒槌砰然坠地。

那人也看向她，书放在一旁，书页在和煦微风中轻轻翻飞。

被她热切的目光一瞧，那人慌忙合拢书卷：“我……听你唱过，不知是不是你家乡的小曲儿，觉得很好听，就学了几句。是不是我唱得不好？”

原来如此。

“不是，你唱得很好。”林昭贞声音发紧，草草将衣服过了遍水，收入盆中，便来为他换药。她心不在焉的，双手捏住布条绕过他脖颈准备收尾时，才想起来还没上药，“哎呀……”

顾平章抓紧她的手，倾身低首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湿热的气息喷涌向脖颈，林昭贞侧脸一看，此刻两人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身上的大手火热灼人，她慌乱地挣脱，脚步一乱，身子失控向后跌去。

河边处处是碎石，要是摔上一跤，可不好受。

“当心！”顾平章长腿一跨，猿臂一捞，将她整个带入怀中。只是动作过大，下盘不稳，连带着她一起跌坐在地。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出自歌曲《一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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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