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啸着穿过山谷,裹挟着的冷空气似乎带有冰刺,寒气逼人。
御手将脖子往里缩了缩,估摸着时候,朝后喊道:“玉安娘子,前头有客栈,去歇一夜吧!”
一道女声从厚重的车帘穿出来,却很清晰:“好。辛苦驺老。阿琴,拿去给驺老。”
御手收了赏钱,满脸笑纹如秋菊般绽开,觉着这风也不冷了,路也不远了。玉安娘子人真是好,对他们这些下人永远都和颜悦色,出手大方。
天色渐晚,车慢慢停了下来。马儿百无聊赖地刨着蹄子,扬起些许尘土。
凌愿先把事情吩咐下去,又耐着性子等了会,还是忍不住轻声唤她:“张娘子,我们到了。”
张离屿懒懒抬起眼皮,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凌愿道好,自己先下车。就看张离屿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是要自己扶。
凌愿满头雾水。她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别人下马车。当即对阿琴使了个眼色,阿琴很见机地提醒张离屿当心脚下,将人扶下车。
奚溶和祭司雨围上来。四人问过好,凌愿便请她们先入客栈。却没有一个人动。
“怎么了?”
奚溶换回了岐甘族服饰,一头棕发编成十来条整齐的小辫子,抹额上嵌着和她眸色一致的银灰色宝石,只是不如她的眼睛漂亮。
一双明眸眨了眨,奚溶犹豫着开口:“玉安娘子。我想,此处离鸹易道不远,恐怕有些危险。”
凌愿微笑着回她,语气却很坚定:“但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奚溶殿下若是怕,我便派人护送殿下回去。”
“不是不是。”奚溶连忙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晚上有点怕。一个人的话。”
西边适时传来乌鸦瘆人的叫声,极为凄厉。
凌愿想了想,道:“阿琴机敏,去照顾殿下吧。我再多派几个护卫跟着殿下。”
祭司雨瞟了奚溶一眼,对凌愿说:“玉安娘子。你说过会帮我对不对?”
凌愿不明所以。转头一看张离屿在一旁抱臂不语,只是冷笑,一副什么都看穿了的模样。
“没错。”
凌愿心道这仨小孩真怪,念起越此星的懂事来。又体谅她们年纪轻胆子小,要去这臭名昭著的鸹易道未免紧张,便好脾气地摸了摸奚溶和雨的头。
“不怕。万事有我。”
奚溶忍不住开口:“玉安娘子,晚上能不能陪我睡啊。”
凌愿一怔。
不妙的是,雨竟然也跟着问:“玉安娘子,晚上和我住…”
“还是和我…”
“我比你年纪小。”
“我是外邦人!”
“我没出过远门。”
“我怕黑。”
她们一人一句,温柔又有礼貌地争论起来,谁也不肯让。
张离屿悠悠开口:“别想了。她是不会陪你们的。”
两人倏然转头看向张离屿。
“呃。我没让她陪我。”
凌愿清了清嗓:“要不…”
三个脑袋又齐刷刷地转向凌愿。
“我们先进去?外头风挺大的。”她冲热闹的客栈门口扬了扬下巴。
*
马车上无聊,奚溶和雨互相给对方讲故事解闷。讲着讲着,雨就提起了鸹易道的一些奇闻怪事。
什么曾经有个三头人吃了八个小孩啊,一整个商队突然发疯自杀,一只三人大的乌鸦咬断了所有人的胳膊。
奚溶在宫内从没听过这些,既害怕,叫雨不要再说了,又好奇,问雨后来怎么样了。
雨其实对这些事也没了解得多透彻,不过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未免又要去猜测。直到两个人都胡思乱想到明白这事是真的细思极恐不思也恐时,奚溶幽幽来了句:
“我们不是要去鸹易道吗?”
“对哦。”
然后两个人都怕死了。
凌愿知道事情原委,更加哭笑不得。
“这鬼神之事如何信得?小雨,你传的那些神谕也都玄乎其玄,未免都是真的?”
雨摇摇头:“我也不知。”
“那不就是了。”凌愿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个,“人怎么会长三个头呢,说明那并不是人。同理,乌鸦也不会有那么大。没什么好怕的,对不对?”
奚溶的声如蚊呐:“不是人,那是什么呀?”
一阵风袭来,重重地拍在窗棂上。
几人瞬间毛骨悚然。
奚溶自觉说的不对,忙岔开话题:“对了。玉安娘子是不习惯与人同睡么?我看蜀南王府里姐妹有时都睡在一块,聊到天明。”
凌愿刚拎起唇角,就听张离屿抢先回答。
“不是不习惯,只是不是你。”
奚溶一头雾水:“这是大梁的什么成语吗?”
凌愿扶额,让她们俩先回自己房间。
门一关上,张离屿就彻底不演了,阴阳怪气道:“怎么?你心虚?”
凌愿心平气和地另起一个话头:“没想到张娘子会随我前来。”
“不是你们使团的,就不准来?”张离屿乜她一眼,“我倒想知道奚溶为什么要跟过来。”
“你当真不知?”
“你当真不知?”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倒是有所缓和。
张离屿目光落在桌上,没头没尾道:“你还真是挺漂亮。”
“什么时候和安昭在一起的?”
张离屿说话一直不太礼貌,凌愿忍了很久。她温和地笑笑,眼神从自己的手慢慢挪到张离屿的发顶,顺手丢出一个炸弹:“你想什么时候和陈博士在一起?”
“你?!”
“你怎么知道。”凌愿帮她把话补全,随即回答道,“猜的。”
“我还猜。是丞相府有意,而博士无情。”
“是嫌你太小了?没算错的话,差十二岁吧?”
“还是她心里只有她那个宝贝妹妹?”
“你,是已经被拒绝过了?”
张离屿泄了气,半瘫在椅子上,酸溜溜道:“那又如何。”
凌愿逗她逗够了,收回调笑的语气:“其实此事,不必过于忧心。”
张离屿眼神蹭的一下亮了。忙请教凌愿有何高见。
凌愿盯着张离屿的双眸:“你们很像。你们都太骄傲了。”
“但你出生便为众星捧月,是丞相府的明珠。”
“阿椒她不也是太傅之孙吗?”
“不一样。”凌愿摇摇头,“你没法理解她,她也只把你当小孩。”
这话切中了张离屿。她心头一阵涩麻,问道:“那你和安昭怎么在一起的?你求的她?”
凌愿挑眉:“她死缠烂打,我心软。”
看张离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凌愿笑出声来:“你还真信?感情怎么能强求呢 ”
“是我看她挺漂亮的,所以亲了一口。”
“然后呢?”
凌愿没答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眯了眯眼。上挑的眼尾漾开一段风情,言外之意很明确,亦不可言说。
张离屿耳根迅速烧红,半晌才小声道:“我就想要她。”
凌愿不置可否。张离屿果然是太骄傲。
这天下竟有她丞相小姐得不到的东西。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呢?
她不想评价这段单相恋,只想和张离屿做生意。
“你助我,我也助你。”凌愿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我可有好些事需要张娘子帮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