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酒楼里打探消息,不知不觉已听了不少“召殿下”的秘闻。
那些秘闻的确精彩,“有理有据”。光说书人那副笃定的模样就足够令人信服。若不是主角就在她身边,凌愿险些都要追着问他后续了。
李长安穿着一身温润白衣,却除了会极缓地眨一下眼外没有任何表情,好似深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白衣与紫袍交叠,传闻中的二殿下正借着凌愿宽大的袖子在她手心戳戳画画。说书人瞎扯一句她挠一下,很是委屈的样子。
凌愿最开始还轻飘飘瞥她一眼。毕竟李长安名声在外又监察四方,听到的传言比这肯定要恶劣得多,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后来她转念一想,几月不见,李长安真是撒娇功力见长。这会也就因为旁边的人是她,才做出这般幼稚举动。
一般人对凌愿撒娇,她是要烦的。可偏偏李长安冷着一张脸,私下又是这番模样,叫声“阿姊”都生硬无比。这般“不伦不类”的费心取悦,反而显得尤为可爱。
谁叫她叫喜欢李长安呢?没办法的事。
话本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召殿下”已经杀了五个忠臣,抢了七个美人,烧光四个村落。可谓是狼心狗肺、不忠不孝、罔顾人伦。
开始还说的是风流趣事,幼时轶闻之类的,凌愿只觉得好笑。可渐渐又心疼起来。
他们知道李长安是什么样子?竟敢这样随意编排。就连那年对付北狄,李长安在朝廷上连怼数十位重臣,不顾一切主战,也被讥讽为是她嗜血成性,想借战争过过杀人瘾,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讲到这的时候,凌愿正在和一位大娘聊大梁时兴的冬装样式,一听也不免皱起眉,看台上人大骂。
说书人白三爷义愤填膺道:“呸!打仗此事,劳民伤财,怎可说打就打!这些人呐,终究是头发长见识短。”
真是刺耳。凌愿磨了磨后牙,刚要起身,就听一道清晰无比的女声自二楼传来。
“哟,好大的口气。”纱幕后隐隐显出一个娘子身影。
来者不善,白三爷停下讲述。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白三爷是吗?你说说,十六年那场仗,是该打,还是不该打?”
想也知道二楼的是位大人物。只是摆子说书多年,从未有人这样当面质疑,何况楼上的只是区区一个小娘子!
白三爷脸上有些挂不住,硬着头皮回道:“娘子高见。可知行军用兵,花费了多少银子?又有多少人因为打仗流离失所,多少人为了凑齐军饷卖儿卖女?”
“鼠目寸光。”小娘子淡淡道。
那毫不在意的态度却彻底把白三爷惹恼了。
白三爷飞快地摇着折扇,故作轻松道:“我当娘子有什么高见,原来也就只是学了两个成语。
“噗嗤。”小娘子被逗笑了。婢子为她掀开半角纱幕,露出后头坐着的人,却没见半分笑意。
仪态端正无偏斜,举止大方无怯意。被这么多人盯着仍然镇定自若,分毫不乱。
凌愿心中暗叹。骄而不燥,威而不怒,不愧是丞相府的女儿。
那日哈诺山上,张离屿对着太子党的张大人都我行我素,不卖一点面子。自然也不会对这狂妄的摆子客气。
“请教先生。先生是大梁人吧?若不迎战,北狄南下,大梁十四州均为异族所占,百姓难道会好过?!”
“这…”白三爷被她的气势吓退了三分,顿了一下才道,“大梁素为礼仪之邦,怎么不可讲和?”
“求和?请问我大梁人千年不灭,此刻凭什么要向北狄蛮夷低头?要割几个城、几个州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让我千千万万同族人受难?”
“识时务者…”白三爷一时想不出来话,突然灵光乍现,“唉我说呢。你们小娘子嘛,回去补补衣服绣绣花便是,哪里用考虑生计呢?怎么不见你亲上战场?嘴上说得好…”
张离屿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他:“是。我区区一个小娘子,只可纸上谈兵。但古往今来会没有名将为女子?妇好将军,谯国夫人,荀灌娘花木兰史册有载。是你没读过书,还是不肯认不敢认!”
“你,你说的都是古之贤人!”
“那我问你,安昭将军打北狄对不对!”
“说了劳民伤财、劳民伤财…你懂什么!”白三爷被一个小娘子说成这样,不免动了气,扇子指着张离屿,“你不过也是想杀人对不对!”
“哈。”张离屿眯起眼,“这么说,你是承认咯?”
“承,承认什么。”白三爷也意识到自己刚不该接着话,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了?!”
张离屿并没有立马回他,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仔细地看了又看:“战,流血万人;不战,伏尸百万。”
话音刚落,茶盏已磕在桌案,发出清脆一击。
“污蔑将军,妄议公主。来人!把这反贼给我拿下!”
四个混在人群中的捕吏一拥而上,将白三爷擒住。酒楼骚乱起来,不少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往外跑的,往里喊的,吵吵嚷嚷,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张离屿喝道:“安静!酒楼给我封起来,都蹲下,不听的与白三同罪!”
瞬息之间,酒楼原本欢快景象完全变了样子。人人自危,屏息凝神看着台上。
白三爷被人摁着跪在地上,却高高昂起头:“我说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套个‘召殿下’的壳子就敢诽谤安昭殿下,你好大的胆子。”
“‘召殿下’是话本里的角,谁听到我在说安昭殿下了?有人吗?啊?”
酒楼鸦雀无声。
白三爷便像得了胜般,高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抓我?这里可是娄烨!”
众人情绪被煽动起来。他们也不过是过来听听故事消遣,怎能料到有一日会遭如此之祸。
眼看着事态发展逐渐失衡,凌愿不禁怀疑起这张离屿是敌是友,又把准备要去二楼的李长安摁了回去。
“我听见了。”凌愿在数百人的目光下缓缓起身,对张离屿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