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愿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腿一下,才勉强冷静下来。行了一礼后便退回席间,仪态端方,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
别人都以为李长安只是没什么故事,讲句典故转移奚溶注意力罢了。凌愿却知道她的意思。
双木成林,高树隐市。林梓墨还活着。
凌愿一口也吃不下了。她脑中混乱,各种思绪像在湖底搅成一团的水草,滑溜溜的,不住拍打着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只得空茫地看。
宴席被这么一搅和,原本寂静的氛围被彻底打破。明日便要离开大梁,去到第一个外邦娄烨国了。锦茶使团人人兴奋无比,与同伴攀谈起来。称得上是宾主皆欢。
她眼睛随意扫过大院,却与李长安的目光不期而遇。
李长安还在跟奚溶说话。
只是骤然停住了。她突然什么都不说,连嘴唇的张合都没有,沉默又平静地望着凌愿。眉头微皱,唇角却染着淡淡笑意。
奚溶提醒了一句,李长安就偏过头去回她。
凌愿看着奚溶的嘴开开合合,面色激动,身子都往李长安的地方歪了一半。
李长安点点头,也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什么话都不必说。凌愿已明白了。
两个月前哈诺山上,凌愿要求。
我要你想办法保住林梓墨。
两个月后蜀州边邑,李长安无声回应。
答应你的事,我有做到。
或许因为李长安也是公主,奚溶又久居西方深宫,没听过“乌札里”的事迹,只觉得她分外亲切,抓着人问个没完。
李长安虽说只简洁地回她几句,却是无所不答,知无不言。也没嫌她话多。
宴席逐渐进入尾声,杯盏交错的声音渐渐小了,有婢子上来收拾盘具。只不过李长安没发话,便谁也没有动。
然而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是,就在人人都要以为终于能成功送走李长安的时候,安昭公主、监察御史大人却突然发话了。
她会作为宣慰使与锦茶使团同行。
大梁设立监察御史之职,共十五位。其中十四位分察十四州,巡按州城,每季轮换。又不定时入梁都监察百官,避免官官相护。
还剩一位身份极为特殊,称令察
虽说监察御史本与皇帝很亲密了,令察却是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不听从六部,不通过御史台,能直接向皇帝上报的人。
而令察的公务也是由皇帝秘密指派,极其灵活。九族内身份清白、对皇家忠心耿耿且才华非凡之人方有机会得皇帝青眼,成为圣上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上一任令察告老还乡,于是这一职位便担到了李长安肩上。
李正罡不信任李长安,却知她绝对忠于大梁,知她天下之志,保民安国。也愿意用这一孤职将李长安与庙堂隔离起来。
他疑心太重,上一位令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并不能轻易找到继臣。忠心、才华、身份…这位子没有比李长安更合适的人手了。
令察作为宣慰使,当然是要监察锦茶使团,并做好外交事务的。
陈谨椒额头隐隐浮现青筋,指甲嵌柔中。她天生聪颖,过目不忘。在脑中将圣旨内容飞快地回想一遍,终于确认,于是咬牙切齿道:“殿、下。没记错的话,庙堂并没有为锦茶使团安排监察御史吧。”
“嗯。”李长安面不改色道,“圣旨不日便会下来。”
本来陈谨椒就要和蜀南王争斗一番,这下李长安也要来分一杯羹。真是叫人不痛快。
与外邦结交,有个皇室子孙自然是好的。但李长安显然并不是早被安排来监察锦茶古道的。她完全将嚣张摆在台面上。
然而圣上就乐意看几方斡旋,互相监督,说不定还会同意李长安此行。无可奈何,陈谨椒怒极反笑。
“好,好。”陈谨椒拧着眉,边笑边抚掌,语调不阴不阳的,“那便恭候宣慰使大驾光临,监督下官工作了。”
李长安瞥她一眼,说出的话愈加气人:“不敢当。论礼,本宫当属正使僚属,还任正使差遣。”
*
总而言之,耽搁多日的锦茶使团终于重新启程,直奔娄烨国。
娄烨国与蜀地接壤,两地百姓关系融洽,每月朔望均会互市一次。国中也有不少汉人的身影。
但毕竟是两国,什么都要复杂些。幸而他们有陛下亲赐节杖,也算一路畅通地进入娄烨国中。
望着队伍末尾长长的粮车,凌愿在心里叹道。不得不说李长安是真有用,那块镶金的“昭”字玉牌一出,原本抠抠搜搜哭穷说再榨不出一滴油水的官府又送了几十车粮草来,生怕得罪了这尊凶神。
李长安不喜欢乘车,干脆骑了煦夜在队伍前头走,一身红衣好不招摇。
顾忌着后头装了丝绸茶具的马车行得慢,李长安也轻拉着煦夜慢慢走,不似平日赶路那般风驰电掣,反倒生出一丝悠闲之意。
凌愿掀开车帘偷偷看。李长安身姿挺拔。明明一身热烈的色彩,背影却还如青松劲竹一般,满载着冷月夜风。
煦夜走得慢了,逐渐叫其他车追上。凌愿因此离李长安成了几丈远,能看到她的侧容。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却在马背上晃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的得意潇洒之态来。
凌愿偷笑。人家穿蓝,她非红的耀眼。倒不像是宣慰使。如若戴个幞头,便是状元郎。如若佩上大红绸花,便是…
她为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摇摇头笑了一下自己。
明明是她对李长安讲不做驸马的,现在又何苦说些乱七八糟的。真是荒唐。
据地方党传来的消息,李长安私下新练了一批部曲。私下里还有其他怎么动作便不知了。
凌愿这次卧底任务也算圆满,使公主与皇帝生出嫌隙,最好屯出兵来,能与太子党有一战之力。
地方党想做那个渔翁。
凌愿知道自己已经打破李长安对皇帝的绝对忠诚了。一件事一旦开了头,想回到过去也不可能。李长安必定会在乱臣贼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凌愿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