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跑道在眼前延展,还剩最后两百米时,姜眠死大半的脑子突然回光返照开始运作,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稍等?
她微妙地顿住,看向祁砚时表情有点惶恐。
另一个当事人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脸正气,怡然自得。
姜眠又把头扭回去了。
不知道是阳光照的还是怎么样,反正她的脑子热热的。
两圈跑完,班上大半男生抱着篮球跑远,姜眠半眯着眼,就近走到树荫地下,掏出手机跟江悠抱怨。
624344:【我恨体育课】
妈妈咪鸭:【这期是我定制的一班体育课】
624344:【?】
624344:【我恨有钱人】
她没搞懂早上第一节课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太阳,单手给自己扇着毫无作用的风,愤愤打字:【怎么就李老师一个班主任去开会啊】
江悠跟她一个德行,开着会还能抽空给她回信息:【因为论坛那个人查出来了】
【高一的,这周还请假了,情况还挺复杂的】
【感觉真正发的不是她】
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不同年级的陌生人,江悠也觉得有点无奈:【不然我卸职呗一天天什么破事】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姜眠也知道她在开玩笑,打字,回:【那不行】
江悠也不是第一次收到她的这种回复,意料之中,合情合理。
姜眠是她女儿,血脉相连,在某些程度,她们很像。
她也像姜眠一样要强,和姜眠一样固执。
莫名的,一些往事忽地浮现。
江悠不是薄望本地人,户籍在一个小地方。
她上学的时候,重男轻女的风气还没有彻底摒除,更何况在这么一个小县城,这种性别歧视更是严重。
初中三年,她过得不好。
刚上初一的时候,县城的初中里还有不少女孩子,有幸成为不少里的一员,江悠也算上得心安理得。
但随着学费的增高,不少女孩子辍学,回家干活赚钱,赚的钱都供那所谓的弟弟读书。
这一次,她也很幸运的没有成为不少中的一员。
江悠是独生女,却不是父母主观意愿上的独生女。
她母亲身体不好,生下她之后就再也不能怀孕。
江悠是个女孩子,是江母心里的一根刺。
江悠没有妥协,家里供不出学校的开销,江悠就自己赚,奖学金,打工,她执拗又无声的和江母抗衡。
江母一直以沉默回应。
她成绩一直都很好,在小县城的初中能排到第一第二,对江悠来说,生命中没有什么鸡汤,读书真的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她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县城里。
她喜欢听学校的老师绘声绘色地讲大城市里生活多么便捷,多么有趣,那里不只有三轮车和汽车,还有火车甚至高铁。
十四五岁的孩子对所不知道的东西,没亲眼看过的世界总是心生向往。江悠一直都想去看看。
考上那里的高中,以后的生活会不一样的吧。
憧憬和期许浸泡着她,她的目标清晰,有那么触不可及,她知道她还不够格,站的还不够高。
还要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学校在江悠眼中带着浓墨重彩,艳丽的颜色晕染她的眼眸,晚自习后回家的那条黑魆魆的小路也被覆上斑斓。
就算学校里有些流言蜚语,小镇里也有流言蜚语,猜测江悠一个女孩子读书怎么可能这么好,说不定是爬了哪个男老师的床成绩造假。
她不听,她的心是滚烫的钢铁护盾,语言的锐器伤害不了她。
那时候的江悠带着点同龄女生少有的坦荡,她认定的事她就从不会放弃,哪怕是上帝托梦告诉她说她不可能做到,她也会撕毁那所谓的上帝。
她只信她自己。
这种过于出挑的倔强和洒脱,让她忽视了外界存在的危险和觊觎。
江悠忘不掉那个晚上,那双手覆上她的口鼻时,作呕的气味和难以挣脱的绝望。
当天距离中考,仅剩一周的时间。
初中女生和成年男子的体型差在那,江悠挣脱不出来,越挣扎,那人反而更兴奋,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将她淹没。
明明憋了这么久的气,明明游了这么久,明明还差一点就碰到岸边了。
她不信命,她不认命。
她是江悠,就算被献祭,她的眼泪也不会为这些人渣流。
江悠对小巷的作息很熟悉,一到晚上基本没什么人会出来走动,所以她很清楚的知道不会有人来救自己。
男人欺身压上来时,江悠提膝,往裆部用力踹了一脚。
他吃痛起身,趁着这个空隙,江悠从口袋里掏出随身踹兜里的黑笔,往上戳去。
那个身影略微晃动,短促地惨叫出声,江悠起身狼狈地跑回家。
她最终还是哭了。
屈辱和愤慨交织,她昂起头逼迫眼泪倒流。
能跟谁说?跟老师说,老师会相信吗?跟父母说,父母会帮忙吗?
就剩一周了,她不能再去想,她不敢再去想。
这件事成了导火索,江悠离开小镇的心越发迫切,中考如期而至,笔下绽放花朵,希冀,带着忘不掉的,醒不来的梦。
抛开过去,她想努力去追寻一个最美的梦,带着未凉的热血,虔诚地献给未来的自己。
岸边是一望无际的新世界,得知被省城中学录取时,初中三年她虚幻出来激励自己的缥缈的事物,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去省城上高中,江母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江悠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她不肯屈服,不肯止步。
那天,她们没有吵架。
江母还是妥协了。
目送她上了火车,江母有些恍然的看向江悠。
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
省城高中,江悠依旧名列前茅。
得知她的家庭情况,外加成绩优异,她每学期都能拿到一笔奖学金。
她如一匹脱缰的黑马,遇强则强,从来都不服输。
高二下学期,她因成绩优异进了全国数学竞赛省队。
她是队内唯一一个女生。
当时很多人都不看好她,如果队内只有一个人会选不上国家队,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她。
除了她自己。
她不明白,到底性别跟思维有什么关系,男的就男的,女的就女的,不都是人吗,有什么思维方式的区别,又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事实如她所信的那样,她一路披荆斩棘,在新旧世纪相交的2000年,她保送了北京师范。
那一年她记得很清楚,2000年前,老师待遇一直都不怎么高,于是没什么人愿意去受累。
2000年之后,仿佛变了一个样子,发展突然变得迅速起来,老师的优待也越来越多。
很多人开始愿意争着当老师了。
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成为数学老师,原因很简单,那时绝大部分数学老师都是男老师,包括有时候她舍友在宿舍聊天,聊今天去听了什么讲座,理论知识讲得好的大多都是男老师。
江悠自己是从小县城出来的,她见了太多这个社会对女性的不公。
我们不要被束缚,我们不接受外界贴上的标签。
我们生来不是为了打破这些传统观念,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的。
我就是我,我可以干好任何我想干的事,与我是谁,我是什么性别无关。我和世界上所有人一样,活着是为了享受世界,我和别人的人权是相等的。
江悠是自由的,别人也是。
她有些狂妄,甚至不羁,她的性格认真又极致,在薄望附中从普通班的老师一步步坐上主任的位子,一步一脚印。
她来时的路是怎样的,她记得清楚。
许是自己成长时经历过太多偏见,有了姜眠之后,江悠一直把她养得很好。
姜眠想做什么,江悠都随她,甚至有时候江悠私心希望姜眠不用这么优秀,这么惹眼。
普普通通也挺好的,时代变迁,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女孩子考上重点班而议论纷纷了。
但姜眠性子跟她如出一辙,带着不服输与倔强,初中有人说她是后门生,她就较劲似的学得命都不要,一点一点慢慢的把自己钉死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江悠不会去阻止她,她一向尊重姜眠,哪怕看到凌晨三点的房间还亮着灯,她也只会在客厅的桌子上放一杯热牛奶和一些面包,因为她知道姜眠学累了会出来找吃的。
姜眠从小好奇心就强,什么都想试试,她甚至比江悠更有主见,更不服输,除非是她不想干的事,否则她就会努力去做到。
毋庸置疑,姜眠身上带着她的影子。
电脑没电了,先发出来,等充满了再写
这章江主任戏份很多,其实很早就想补充江主任的线,现在终于填上了
马上月考了就这几天和国庆写一点,粥总过几天生日吧对
抛开过去我要努力去追寻未来的自己——梁静茹《给未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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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折二十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