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衍的头枕在晨翊肩上,看着草坪上嬉戏打闹的孩童,左手握着晨翊的手。语气轻飘飘的,“晨翊,我突然不想长大了,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地玩耍多好啊!”
晨翊低头轻轻拂开他耳边的碎发,轻声细语,恐怕惊扰时知衍还未平复的心情。
“我小时候就希望能快点长大,我就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买房子挣大钱,不需要小叔叔小婶为我操劳。”
“我可以叫你小翊哥哥吗?总是叫你名字太陌生了,我不喜欢!”
时知衍语气委委屈屈的,似乎不让他这么称呼晨翊,他就能哭出来。晨翊自然不会拒绝这样一个伤心的小可怜。“可以,我不介意的。”
小可怜伤春悲秋,头在晨翊的肩膀上蹭了几下,垂下眉眼。
轻声絮叨:“我都这样了,爸爸还不来看我,我不就是笨了一些而已,他怎么就是不喜欢我。”
晨翊立刻回忆起昨天下午那堪称爆炸的场面,舌头差点打结。“那个,你爸昨天下午在市局大会议室把司局骂了。司局直接拽着他领子把他领回局长办公室收拾了一顿……”
直到重新回到病房,时知衍还在努力想象这家人互殴的画面。
他嘴角还挂着馄饨汤的汤汁,十分不顾形象地依在晨翊身上等着晨翊喂饭。
晨翊用勺子盛一个馄饨放在时知衍嘴边,时知衍张大嘴一口吞下去,眯着眼睛享受这病号餐——鲜虾馄饨。
看时知衍吃得肚子都鼓了起来,晨翊心满意足地把保温饭盒洗刷干净,暂时充当时知衍的保姆。
至于被派来看顾时知衍身心健康的夏亦衡,上午就被突然发疯的秦逸叫走了,两人可以享受这片刻的温馨。
10月4日,烈士墓园多了许多人气——尚家的人来了。
尚砚武的墓碑被打开,底下除了一身警服空无一物,如今他的骨灰终于安放其中,算是真正入土为安。这世上再无尚赫,只有烈士尚砚武。
时知衍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为尚砚武举办第二次“丧事”的众人,心里翻涌着说不出道不明的苦涩,情不自禁地问:“晨翊,你父亲也是烈士,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痛苦?”
晨翊看向车窗外的树木,明明没有参加过晨曦的葬礼,却讨厌葬礼的气氛。“应该吧,毕竟他伤得太重了。那个年代,死或许比残疾后蹉跎一生要好太多。”
时知衍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胳膊,早已感觉不到当初骨头撕裂的剧痛,他轻声呢喃:“这是他们的使命,可我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如果我没上那辆出租车,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了被内疚压弯脊梁的他,时知衍立刻往后倒,陷入那个温热的怀抱。
耳边传来晨翊的柔声细语:“子珩,是那群见不得光、胆小如鼠的混蛋贪心不足,才酿成了这一切。你不能被他们打垮,只有我们养精蓄锐,把他们一网打尽,才能终止这种罪恶。”
这次在库里南中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晨翊没有以旁观者的姿态评判谁对谁错,只是客观分析着背后的隐情。他本不忍心把这些隐藏的罪恶告诉子珩,怕污浊了他纯粹的心灵,但这却是时知衍必须面对的现实。
谈话结束时,时知衍已经窝在晨翊怀里睡着了。
他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晨翊身上,让晨翊不自觉地低下头,抚摸着他单薄的脊背,用轻声呢喃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他仿佛能听见时知衍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从那天起,时知衍的手机和手表里都被安装了定位装置,由祁桑这个黑客随时监控,在时知衍有任何危险时能立刻得到帮助。
时馨玥没有安排保镖贴身保护,只是雇佣了夏亦衡陪着他散心,可这份差事却被晨翊“截胡”了。
夏亦衡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抽搐一阵,终于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晨翊,你工资不够花?还要抢我的活?”
时知衍立刻拿出手机,利索地给夏亦衡转了五万块,并发表豪言壮志:“我姑姑不是也给你转钱了吗?你拿着这些钱休息几天,帮我们瞒着,别告诉我姑姑。”
有钱不挣是傻子,夏亦衡收回目光,敬业地保证:“放心,这几天我不发朋友圈,别人问起就说陪你散心、做心理咨询。”
见他如此上道,时知衍大手一挥,示意他赶紧离开。
“小翊哥哥,我陪你去写生吧!”时知衍拉着晨翊往库里南的方向走。
“你石膏还没拆,别开车了,你车先放这儿,我们打车去。”
“好啊,那我付钱,不用跟我客气。”
出租车上,两人一口一个“小翊哥哥”“子珩”地叫着,渐渐就习惯了。
连司机都忍不住说他们哥俩感情真好,晨翊只是附和地笑了笑,却有些不敢看时知衍的眼睛——那句句带着撒娇意味的“小翊哥哥”,让他莫名有些心猿意马。
毕竟是年长的一方,他表达感情向来含蓄,说出口的话也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公园深处,一个圆滚滚的白色雪人格外惹眼:头戴金冠,蓝眼睛配着橙色胡萝卜鼻,咧嘴笑盈盈的,身披红披风,手持冰淇淋权杖,模样俏皮又亲切,辨识度十足。
晨翊看着与时知衍勾肩搭背的雪王,手里的笔迟迟落不下去,语气委婉地提议:“要不我给你和雪王单独各画一张吧?你们站在一起,画风确实不太和谐。”
晨翊总觉得,时知衍一身名牌穿搭,和雪王的可爱定位实在反差太大。时知衍却不能理解,拽着雪王的小胳膊反驳:“这雪王多可爱啊!要不是搞活动,哪能在公园里见到?”
那股兴奋劲让晨翊摸不着头脑,最终还是拿出素描笔,开始勾勒这有些滑稽的一幕。
晨翊捏着炭笔的指尖微微发力,先退到几步开外,眯起眼打量着画架前的组合——裹着宽松柔软家居服的少爷,正漫不经心地倚在憨态可掬的人形雪王身旁。
他的目光在两人一暖一稚的强烈反差间反复游走,像是在精准丈量每一处线条的弧度。
接着他俯身凑近画板,手腕轻转,炭笔在纸上落下几道利落的长线:先勾勒出少爷舒展的肩线、微抬的下颌,还有打着石膏的右手,和牵着雪王胳膊的左手;再顺着少爷的身形,描出人形雪王圆滚滚的轮廓、顶着胡萝卜鼻子的笑脸。
他时不时停下笔,用指腹蹭掉纸上多余的炭粉,又抬头对照着模特的神态。笔尖在少爷眼角的慵懒笑意处顿了顿,添上一笔极淡的阴影,让那双矜贵的眼眸瞬间有了神采;转而又加重了雪王围巾的褶皱,让那团雪白多了几分蓬松柔软的质感。
偶尔他会皱起眉,用橡皮轻轻擦去不满意的线条,反复调整少爷家居服袖口的褶皱弧度,以及雪王雪球手臂的比例。直到一人一偶的神态与姿态在纸上逐渐鲜活,他才松了口气,换了支更细的炭笔,开始刻画少爷家居服布料的绵软纹路,以及雪王头顶糖霜般细腻的光泽。
“今儿都二十九度了,穿这么个玩偶服,俺都要闷死了,咋办啊?”景颜透过玩偶内层的纱网,只能看到晨翊隐隐约约的身影,又看向身旁一动不动摆姿势的时知衍,忍不住哀嚎:“俺的老天爷!”
“等他画完,我给你一千块,衣服记得按时送回去。”
晨翊一心扑在绘画上,压根没注意到一人一玩偶之间的隐秘交流。
身为东北人,景颜向来有话直说,最讨厌拖拖拉拉:“真搞不懂你,没见过哪个画家专门画玩偶的,怪膈应人的!”
时知衍立刻反驳,眉毛下压:“你懂什么?这是他第一次为我作画,在我这儿可是无价之宝,别人想要还得不到呢!”
听出他语气里**裸的炫耀,神经大条的景颜压根没察觉到时知衍的小心思:“你为了给他当模特,二十多度的天在大太阳底下暴晒,很好玩?”
……
“好了,画完了。”时知衍半个身子从雪王身上挪开,朝着晨翊的方向快步跑去。要不是胳膊上还打着石膏,估计能直接“飞”过去。
景颜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他本就个头高大,缩在雪王的壳子里连走路都费劲,只能蹲着往前挪,嘴里不停抱怨这是他做过最累的兼职,不过念叨归念叨,想到能赚不少钱,也就没那么憋屈了。
晨翊撕下固定画纸的胶带,时知衍握着画纸的两个角,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画板上取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小翊哥哥,你画得太好看了!把我这放荡不羁的神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他指着画中的自己,对着晨翊一顿猛夸,引来周围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晨翊抓着画的一角,面带微笑:“好了,别夸了,再夸我就要飘了。”
他把画放回画册,时知衍立刻拿出手机“咔咔咔”拍个不停。
看着他眼里满是欢喜,晨翊抬手摸了摸他出汗的鼻头:“我把它装裱起来,挂在我家里,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看,好不好?”
时知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哗哗哗……”冷水扑在脸上,终于冷却了晨翊脸上的燥热。他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容光焕发,嘴角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是止不住的悸动——他真的很喜欢听时知衍夸他,那样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夸赞人时声调上扬,凝视着他的眼眸干净得令人心动。
“他才十八岁,晨翊啊晨翊,你到底在做什么?”晨翊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洗手台上,轻声呢喃,试图让发热的头脑清醒过来。
可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时知衍笑着看他的模样。他们是朋友,却做着超越朋友界限的事,万一……“啊啊啊!”
瓷砖地面溅起水花的哗啦声先响起来,紧跟着是脚底打滑的踉跄闷响。还没等站稳,时知衍失重的身体就重重撞进晨翊怀里。
两人带着惯性狠狠砸在湿滑的地砖上,“咚”的一声闷钝重响,混着水花被挤压开的噗嗤声;衣服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湿腻声响,怀里的人闷哼一声,相撞的骨节还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噔”声。
“子珩,你胳膊没事吧?有没有撞到?”晨翊撑着胳膊起身,后背似乎磕青了,传来一阵钝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时知衍捂着右手,借着晨翊的力气站起来,又立刻转身去扶他:“小翊哥哥,你没事吧?”
他语气急切,围着晨翊转了一圈,没发现衣服有破口,便催促道:“你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伤到哪了。”
晨翊连忙拦住他上下其手的动作:“我没事,这是公共场合,人来人往的,光膀子多不雅观,别人该以为我耍流氓了。”
时知衍左手拿着棉签,给晨翊涂抹药膏。
他的右胳膊在石膏和晨翊这个“肉盾”的保护下安然无恙,而晨翊的后背却青了一大块,足以看出刚才那一撞的力道。
“我前两天情绪不太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对不起。本来想和你出来远离那些烦心事,放松一下,没想到还把你弄伤了。”
晨翊微微侧头,看着时知衍翘起的头发:“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吃喝玩乐,我才更担心。你愿意跟我说话,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时知衍放下药膏,身体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几乎贴在晨翊背上,对着他后背的药膏轻轻吹气:“呼……呼,快入秋了,天气凉,我帮你把药膏吹干,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库里南本就配有恒温系统,就算脱光了也绝不会着凉。但晨翊没有点破,只是静静享受着时知衍这份笨拙的关心。
这一刻,两人或许都清楚彼此每个动作背后的深意,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戳破,甘之如饴。
“喵喵喵——”小公主用头蹭着时知衍的手,时知衍放下手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举高高。
小公主被举到将近两米的高度也不害怕,还用柔软的胡须蹭着他的掌心。
“我下辈子也想投胎成一只猫,无忧无虑的多好,除了吃就是睡,还有人梳毛、打扮、洗澡。”
“姑姑。”时馨玥转身,朝着时知微比了个嘘的手势,将耳朵贴在时知衍的卧室门上听动静。
时墨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向卧室门,一言不发。一群有头有脸的人,此刻却专心致志地听着墙角,场面颇为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