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幼年时,曾有灵山道人为几位皇子批命。这个道人对殿下十分恭敬,甚至比对待陛下更敬重,还曾多次在各种场合尊称殿下为‘天人’。”高宣说道。“诚然,殿下风神俊秀、天资非凡,可殿下上头毕竟还有天子!……若非这道人进此谗言,殿下与陛下之间何至于此?”
有此“天人”之说在前,京中人对易真的态度全然变了。他不再被允许犯错,他的成功也再不是他努力的成果。
“天人怎么会犯错?”
“都说他是天人。既然是天人,才德出众不是应该的吗?”
“怪不得他学什么都快,原来因为他是天人啊……我们凡人没有他那样的天资,自然比不上他……”
易真被高高架了起来。无双或期盼、或恶意的眼睛注视着他,而在这些注视之中,最为灼目、最为恐怖、最为恒久的,自然是来自冕旒下的那双眼睛。
很快,他的母亲“病逝”了。他被皮笑肉不笑的父亲送到皇后的宫殿里,成为名义上的嫡长子,开始接受完全不符合他年纪和身体状况的、比以往更严苛数倍的教育,并在根本还不能担事的年纪被迫接下了整个王朝的重担。
在那段时间里,易真焦虑不安、彻夜难眠。他本就心思重,身体又很羸弱,一来二去,很快就病得不像样。可就算这样,皇帝还是要逼他,逼他向学,逼他上朝,逼他面对朝野上下殷切的目光,一旦有某处做不好,就是无休无止的嘲讽和辱骂。
再厉害的孩子,到底还是个孩子。高宣实在心疼这个孩子。
姜医师道:“灵山道人?什么样的灵山道人?男人还是女人?是白发红眼还是瞳似流金?
“并非所有灵山血脉都有观命之能。除却各族巫觋能以术卜问仙神、藉此观命,就只有供奉月神的玉婵氏和供奉日神的夕昝(zan)氏天生灵目,可窥天机;而山中诸族并不允许男人离山在外行走。除非是本族的觋,且的确有不得不下山的理由,否则一旦被发现,这个男人会死得很惨,非常、非常惨。”
“吾与太常不相熟,这些基本都是道听途说而来……在传闻中,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是个男人。”
“男人。”
姜医师慢慢笑了。
“一个外表衰老的男人。能够成为巫觋的,无不是神鬼偏爱之人。这类人可能能力衰微,可能体弱早亡,却绝对不会长得难看,更不可能有衰老的体貌。
“一个衰老的‘灵山道人’。他不是觋,却自称会观命之术;他没有玉婵氏和夕昝氏的体征,却提供了一块出自灵山的灵玉。”
她站起身,施施然走向窗口。
“伏盈人与虞朝和谐共处了这么多年,双方常有商队往来,甚至有不少伏盈人已经落户沙州……十六年前,他们为什么非要发动那场战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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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玉市。上京城。
易由贞伸手关灯,因为骤然消失的光线而短暂失明了几秒,略有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医生们也同他说过,现在他们在的地方名为“仙玉”。
在易由贞的记忆中,上京城往北二百里,的确有座仙玉山。此山中盛产一种白皙细腻的玉石,从远处看时,玉田里常笼罩有一层雾,瞧着仙气氤氲,很是美丽,由此得名“仙玉”。
虞朝皇帝多爱依山建陵,易桓晚年似乎沉迷追寻长生,兴许他便是看中这“仙气”,故而选择依靠仙玉山建造自己的陵墓。只是这仙玉山颇大,想要知道易桓具体埋在哪,可能还得费些心思继续打探。
易桓……
一想起这个名字,他的胃便开始抽搐着疼。他后知后觉感到愤怒,怒到极致,便觉得恶心,仿佛身体已再装不下更多的情绪,必须通过胃排出去一部分才行。
他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真因为过度反胃呕吐出来。与此同时,他身体上被血线勒出的伤痕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仿佛并没有离开那座坟墓,他的弟弟依然在这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黑暗角落凝视着他。
“你是我的兄长啊。”
黏腻,恶心,挥之不去。
“求求你,看看我吧。我会照顾你,我会爱你,我们是兄弟,我天生就比旁人要爱你爱的更多。我只想你能看看我,可你的眼里只有你的国事、你的臣子、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会像我一样爱你吗?”
易由贞捂着嘴巴的手改为捂住了耳朵。
但是这样并没有用。易桓哭泣的声音依旧贴在他耳边响:“阿兄,阿兄,你赶走我太多次、抛弃我太多次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明知不是我的错啊。”
我明明是为了你好。
他在自己的幻觉中挣扎。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瞎子,弟弟的卷发垂落在他身侧,冰冷、扭曲、顺滑,像一只在晃动中变形的囚笼。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阿兄,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丢掉我。”
他的弟弟喃喃着,
“我本该出生就和你在一起,你会照顾我、爱我,就像对待华儿和小狸那样……我已经比他们少享受十四年关爱,你还狠心把我踢到那么远的地方。我是你的亲兄弟啊。你能爱和你毫无关系的容桑和李妙仪,为什么不愿意爱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当然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话,还敢反过来要挟我?
或许越是虚弱,就越想证明自己能把握住什么,在这之前,易由贞对珍爱之人就有种满溢过头的保护欲。他的身体越差,这种控制欲就越强烈,而他越是虚弱,能够把控的东西就越少,他便因此更加焦虑,花费更多精力,身体变得更差……如此恶性循环。
到了后期,他的精力已如望日过后逐渐纤细下去的满月,慢慢暴露出更多的空缺和阴影。而易桓,这个柔弱到面团一样随意揉搓的弟弟,他完全没想过会跳出自己手掌心的弟弟,就在他视线未能顾及的空白处,失控了。
到底是他的亲弟弟,短暂的欢悦和自豪过去,不安便慢慢浮现了出来。
每每易桓伏在他床边流泪、说那些挽留他的话语时,他都会疑虑,为高悬于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感到恐惧——我已一无所有,他竟还要伪装出臣服的姿态。他还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虽然明面上牵着弟弟的绳子还在他手里,但易由贞知道,真正呆在笼子里被看管的是他而非易桓。他只是暂时握着这根伶仃的线,一旦易桓不想再装温顺,挣断这条线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于是,在易桓想要索取的代价露出水面时,他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尘埃落定感。他一方面愤怒,一方面感到荒诞;这场荒诞的表演持续久了,他甚至还有些怜悯这个绝望的疯孩子:
我可怜的弟弟,你本该有太阳一般光明、灿烂、辉煌的一生,你却非要把这一切抛弃,反而将我这个无用之物奉为至宝,要和我一起烂在泥里。
你怎会觉得我是个温柔无私的好哥哥,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毫无芥蒂地陪你玩兄友弟恭的游戏呢?我爱你,我当然爱你,可只有你乖乖听我的话时,哥哥才会爱你啊。
“你当然错了。全部都错了。”
他抱着头喃喃。
“乖乖留在封地不好吗?认认真真当皇帝不好吗?我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我也想当一个好兄长,是你不听我的。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我恨?……不。区区一个你,远到不了那个地步。是你太不听话了!”
“怎样才叫听话呢,阿兄?”
黑暗里的弟弟问。
“应该不争不抢,安静得像个死人,或者眼睁睁看着你死无全尸,再踏着你的尸骨成就美名,继承你留给我的一切;直到这时候,我们才做得成你设想中的好兄弟,对不对?”
易由贞没有言语。他自然觉得该是这样,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弟弟”想听到的答案。
他说:“现在我恨你。”
“因为嫂嫂?因为大娘子?还是因为发现我没像你希望的那样‘回归正途’,我居然又不按照你的想法做事了?”
易桓说。
“你总是这么高人一等,阿兄,好像全天下的人除了你都没有脑子也没有心,只能像傀儡一样被你摆弄到这儿、摆弄到那儿。”
易桓的话触动了易由贞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他猛然拔高了声音:“你在质疑我?你也觉得我不配、我有错、我一无是处,所以才要用那种方式告诉我,我是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支配不了的废物?”
事实上他知道自己确实有错:他向来不允许自己珍爱之人脱离自己的视线,至少不能离开这座上京城。他的妻子和弟弟很乐意接受他的安排,容桑却不想在京中的清贵岗位上闲以度日。在争执无数场后,他终于松口允许容桑出京。
就是这一回放手。就只这一回放手。
他缩进被子里,将自己的脑袋一并蒙起来。他已经厌倦了和这个招人生气的幻觉说话。
易桓却并不肯就此放过他:“不配,有错,一无是处。阿兄原来是这么想自己的吗?”
“……”
“你明明那么好、那么聪明、那么温柔。为什么要这样看不起自己?”
“……”
“阿兄又不说话了。之前也是,一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要么掐头去尾、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像这个样子,假装自己听不见,好像躲就能躲掉似的。”
易桓的声音又贴近了,轻轻柔柔的,几乎是贴着布料在他的耳朵边响。
“你最后躲掉了吗,玉郎?”
易由贞在被褥的遮盖下发起抖。
不。当然。他当然没躲掉。无论他是苦口婆心劝说对方“我是你亲兄弟”“别为了这点执妄前功尽弃、身败名裂”,还是绷着最后的尊严叱骂他“不顾廉耻”“罔顾人伦”,易桓依旧坚定地要羞辱他,他也正是因此才觉得易桓彻底疯了——
何其荒谬,何其狂悖!此事一旦被捅出去,他这个名声已经烂到地里的废太子姑且不论,易桓这个新帝都不一定能在口诛笔伐下保全性命,哪怕过了千年,也肯定会在史书上被骂穿!
疯子。疯子。不能和这个疯子呆在一起,哪怕幻觉也不行。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可就在他准备下床的瞬间,忽有一只冰冷的手自黑暗中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恢复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疯子。”
片刻后,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评价,一把将被子全部挥到地上,反手拍下了床头的电灯开关。
柔和的白光瞬间笼罩了室内。窗帘、桌椅、衣架、被褥……一切都暴露在灯光下,自然也包括环绕在他脚踝上、沉沉往下坠着的那只小金锁。
没有手,没有鬼,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羞辱,是爱。我是因为爱你,才想要留下你的。”
易桓的轻笑声消失在光里。
“你这么聪明,果真从来没想到过吗?……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要记得早点回来啊,阿兄。”
借野生爸妈(宣子和姜姨)讲一点大世界观里的灵山暗线……想了想感觉可能这篇文灵山人都不会出现几个的,但是灵山内斗的两派又确实是本文的最大搅*棍,嗯。
哥:见陵之耻!!原来你恨我!
弟:??????会一直爱你……无论是作为兄弟还是臣子还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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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4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