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从破败的窗纸中透出,散落在秋风萧瑟的院中。
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渗入,蜷缩在木板床上的袁茵,伸出枯瘦的手,将薄薄的棉被卷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脚步声接近,却在靠近门口时停住了,接着是两个婆子的声音响起。
“听说了没?袁府当家主母病了。””
“袁府主母?岂不是咱们少夫人的母亲?”
“呵,咱们府上还有少夫人么?不就只剩下一个将死之人?说不定娘俩还能去下面团聚呢。”
“袁府主母当真病得如此重了?”
“可不是,咱们少爷已经去过袁府了,说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不……不可能…咳咳……””袁茵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母亲…不可能…不……”
“咳咳……呕……”
随着一口鲜血喷出,袁茵一头从木板床上栽了下去。
消瘦的身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半晌后慢慢朝门口爬去,最终却在离木门还有几步距离时没了动静。
“不——”
袁茵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胸前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是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茉莉香饼气息,这里显然不是那间弥漫着霉味与药气的偏房。
袁茵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房间,物什摆件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回廊处传来母亲袁夫人和心腹周嬷嬷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随着距离的靠近而逐渐清晰。
“……陈家虽说是伯爵府,可谁不知道早就是个空架子了?陈伯爷身子骨不行,家里进项又少,听说前阵子还典当了几件老物件。”周嬷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谨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袁夫人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老爷只是五品,能攀上伯爵府的门第,已是不易。那陈砚安是嫡长子,将来要袭爵的。虽说性子冷了些,可学问是好的,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前程总不会太差。茵茵嫁过去,就是未来的伯爵夫人。”
“夫人说的是,只是……咱们姑娘这性子,是不是太绵软了些?那陈府听说内里也不太平,几个庶出的叔伯虎视眈眈,还有个寄居的表小姐,惯会来事的……”
“女子嫁人,哪有不经事的?茵茵懂事,知道为家族着想,这门亲事老爷和我都觉得不错。过两日,我们带茵茵去城外上柱香,陈夫人也会去,你提前安排安排。”
“是,老奴明白。”
一字一句,严丝合缝,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午后,分毫不差。
袁茵缓缓松开攥紧衣襟的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细嫩的手指,这不是那双在后来的岁月里,因常年操持家务而变得粗糙,最后又因缠绵病榻而枯瘦如柴的手。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五岁这年,议亲的前夕。
一种混杂着巨大荒谬与痛楚,以及劫后余生的思绪冲刷着她的理智,前世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飞速掠过。
十五岁嫁入陈府,满心忐忑与期待,以为只要恪守妇道,孝敬公婆并体贴夫君,便能安稳度日。
她收敛起少女时仅有的一点活泼,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宗妇。对夫君陈砚安更是小心翼翼,揣摩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却只换来他越来越久的沉默和疏离。
而那个寄居在陈府的表小姐,口口声声喊她表嫂,一步步换取她的信任与亲近,最后却趁她昏睡时引外男入她厢房……
“茵茵,你太让我失望了!”婆母冰冷嫌恶的眼神。
“夫人,你……为何……”陈砚安满眼痛苦与失望的甩袖离去。
表小姐柳鸢芷跪在祠堂外痛心疾首地为她求情,实则将她莫须有的罪名进一步坐实。
她被剥夺管家权,迁入偏僻冷院,郁郁成疾,直到听到那两个婆子不知真假的话语,最终一口气没有提上来。
恨吗?
当然恨,恨柳鸢芷的蛇蝎心肠,恨陈家人的凉薄眼盲,恨自己的愚蠢懦弱。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袁茵混乱的思绪逐渐冷却。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
“小姐,您醒了?”帘子被轻轻掀开,一张圆润稚嫩的脸探了进来,是她的贴身丫鬟茴香,“奴婢听见动静……呀!小姐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做噩梦了吗?”
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茴香,袁茵喉头一哽。前世,茴香是少数几个至死都对她不离不弃的人,最后却被柳鸢芷寻了错处发卖出去,不知所踪。
“没事,”袁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弯了弯唇角,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只是魇着了。打盆水来,我擦擦脸。”
“哎!”茴香脆生生应了,忙不迭将早已准备好的温水端到床旁边。
温热柔软的布巾敷在脸上,袁茵闭上眼,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议亲前夕,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不再是那个对未来只有惶恐,对婚姻
只有盲从的深闺少女。
她是死过一次的袁茵,带着前世的人生记忆,看透了人心鬼蜮,也尝尽了世情冷暖。
嫁,还是要嫁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很难有别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袁家需要这桩婚事来提升门第,而她,需要伯爵府当家主母的身份!
“茵茵醒了?”
只见一妇人走了进来,虽然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秀丽的眉眼间带着沉稳,正是袁茵的母亲,身后跟着周嬷嬷。
“母亲。”袁茵掀被想要下床行礼,被袁夫人轻轻按住。
“躺着吧,刚茴香说你魇着了?”袁夫人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茴香新沏的茶,“女儿家,心思不要太重,有些事父母自然会为你打算周全。”
“女儿省得。”袁茵的目光在自家母亲身上流连,“只是方才梦中有些骇人,一时没缓过来。”
“梦都是反的。”袁夫人语气温和,“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稳重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子的终身大事,最要紧的是门第,日后相夫教子,打理内宅,才是正理。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最是要不得。”
周嬷嬷在一旁笑道:“小姐一向是最懂事的,夫人您就放心吧,这满京城的闺秀,论起温婉贤淑,咱们小姐是排得上号的。”
袁茵听着这熟悉的的话语,心中一片冰凉,前世她就是被这些懂事、温婉贤淑缚了一辈子。
这一世,她依旧需要这层外壳,但也仅限于外壳。
她抬起眼看向袁夫人,眼神清澈温顺:“母亲教诲的是,父亲母亲为女儿筹谋的,必是万全之策。”
这番表态显然深合袁夫人心意,她脸上露出了些笑容,拍了拍袁茵的手:“好孩子,你能明白父母的苦心就好。过两日,你陪母亲去城外慈恩寺上柱香,静静心。”
“是,女儿听母亲的安排。”袁茵乖巧应下。
慈恩寺……正是前世与陈夫人偶遇的地方,说是偶遇,不过就是早有安排的相看,一切都在按照前世的轨迹运行。
又说了几句闲话,叮嘱茴香好生伺候,袁夫人便带着周嬷嬷离开了。
茴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袁茵的脸色:“小姐,您……真的没事吗?总觉得您醒来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袁茵心中一凛,暗叹茴香的敏锐,她如今心性剧变,纵然极力掩饰,细微处难□□露。
“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袁茵淡淡一笑,“觉得从前的自己,太过糊涂了。”
茴香似懂非懂,但见小姐神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稳气度,便也安心下来:“小姐没事就好,奴婢去小厨房看看,给您炖碗安神汤来。”
“去吧。”支开茴香,袁茵独自靠在床头,开始冷静地梳理思绪。
陈府……入府后管家权必须拿到手,还有那柳鸢芷,必须清除,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陈砚安……想到这个名字,袁茵心情复杂。前世有怨,但平心而论,若非柳鸢芷从中作梗,他们之间或许不至于走到那般绝境。
这一世,情爱已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但若能与陈砚安达成某种互不干涉,甚至互利互惠的默契,自是最好。
若不能……那也无妨,到时候想法子让后辈继承爵位便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茴香端来安神汤和清淡的晚膳,袁茵勉强用了些,便让茴香早些下去休息,只留自己继续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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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择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