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车 第7章 青青子衿

转眼到了暮春三月。千里莺啼，百花齐放，万紫千红。西厢房掩映在一片烂漫的红花绿叶中。尤其是一丛丛生机勃勃的水仙，清晨花瓣上还滚着晶莹的露珠，圆润可爱。肥厚翠绿的叶片很是俊俏，烘托出蓬蓬的、洁白如雪的花朵，秀丽而典雅。

一串串小巧的丁香花开得正盛，绿叶点缀着，或白或紫，淡雅高洁而又有些忧愁，散发出阵阵的香气。

很反常，不对劲儿，上官林已经十几日没有到学堂来了。这十几天——在白慕玉看来，简直度日如年。平日里，上官林几乎日日来叨扰，倒不觉得他烦。有些东西一直在眼前不觉得它珍贵，忽然不见踪影心里便空落落的。不知不觉竟养成这个习惯，也真是奇怪！

瓶中柳丝枝抽芽，愈发浓绿，白慕玉素衣立在窗前，指尖轻抚柳丝，怔怔发呆。

那日上官林相赠的柳枝，如今已插成活，嫩条垂垂。

阵风吹过，白慕玉忽然想起上官林替他挡柳时的温软腕风。

柳丝长长一寸，思念便更深一分，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缱绻，他轻声呢喃：“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柳色青青，可缓缓归矣。”

本是懵懂的牵挂。然而白慕玉虑及更多的是上官林经商途中的艰险，这份思念更添心疼。他每隔两日写下书信，字里行间藏着“盼君安”的笃定。信不发出，只独自品味这种感情，加深两人的情感羁绊。

弟子们在摇头晃脑地背那首汉乐府《长歌行》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不知怎的，一丝伤感之情油然而生。是因为那人，还是因为那诗？白慕玉出了神。

上官林不来，来喜却每日照常来听课，也没见他多爱读书，多半是被来福纠缠，他就顺水推舟陪着来福瞎闹。问来喜上官林的下落，来喜讳莫如深，也或者是真的不知道，总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简单道：“公子出远门了。”

白慕玉想，上官林该不会是躲着不肯见自己吧。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又果断地摇摇头，何至于呢？他觉得，自己魔怔了，想多了，来喜说的是“公子出远门了”，又不是“公子说他出远门了”。

照理说，来喜的回答不说是无懈可击的，确实也没什么毛病。只是，为何一句道别也没来说——凭他俩的交情，他俩的交情……可他又不敢明确，什么交情？两人各自心知肚明，可并未挑明，又抵赖的空间。抵赖？谁？他自己，还是上官林？

翻来覆去，白慕玉把一件简单的事想复杂了。

照常例，来福该是春困秋乏夏打盹。此时，来福非但没有无精打采，因为来喜日日来。来福最近倒不同寻常，变得神采奕奕了。

人家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来福从善如流，不仅精神爽，而且又加了一条，人逢喜事废话多。于是他顿时开启了自己的聒噪之旅，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欢脱的话痨。

“来喜哥，你早饭吃的什么啊？”

“来喜哥，今儿有点儿冷，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呀？”

“来喜哥，这会儿太阳出来了，你要不要把外面的短袄给脱了呀？虽然说春捂秋冻吧，你也不能这么捂着啊！”

……

句句都是问句，句句还都得有回应。不然来福就会变本加厉：“你为什么不理我？是口渴吗，还是嗓子不舒服哦？”

来喜一开始觉得聒噪，有些烦了，后来也慢慢适应，接受了来福的魔音贯耳。没有来福的荼毒——碎碎念，他反而不适应了，浑身不舒坦，好像少了什么。来福本来在他面前就是聒噪的，安静了反而不正常。

正应了那句“入鲍鱼之肆，久而不知其臭”。谁知道呢，或许对于来喜说反而是“入香兰之室，久而不知其香”呢！

反正，他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嗯嗯”，那来福也能把话题继续下去，仅凭这个简单的叠音语气词，来福就能自导自演自说自话绝不会冷场。说者无心，听着也无意。他不是敷衍，他也不觉得是敷衍。

如此这般，来福每天都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去找来喜搭讪。来福变着花样挑起话题，来喜一眼看穿，却配合着。虽然依旧有些不情不愿，或者只是脸上表现得很嫌弃。

不，有些时候，某些时候，也是真心嫌弃。来福那张嘴，挺招人烦的！这毕竟是事实，十个人见了，九个人都得承认。有时候，来喜也会回嘴，因为实在受不了。

“来喜哥，你看着这么壮实，好厉害哦，能让我看看你的腹肌吗？不会没有吧？哈哈哈！”来福又道。

“你为什么嘲笑我？！”

“哈哈！果然没有！戳到了，戳到了，戳到了你的痛点吧。”

“……”真该死啊，这个傻子！

算上来福和来喜，学堂共有六个学生。后来来福又把肥肥抱来了，谁知道他是什么心理。难道是要见来喜心里直发怯，拖个小孩儿壮壮胆？就像小姐们与男子私会，出门前一定要拖个丫鬟？

肥肥倒是很听话——坐在课堂里，表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噼里啪啦地打着小算盘；要么，就是神游天外。人在这儿坐着，心不知跑到了哪里。

白慕玉对肥肥倒没有多高的要求，更不会把自己读书入仕途的未了心愿强加给儿子，肥肥快乐平安地长大就行，他支持肥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而且，如今他已放下当初那个不得不的执念，无可无不可。

不知原主白慕玉是真放下还是表面上放下了，但此时的他是淡然处之，总抱着“于我何干”的态度。

说到底，人的一生，也就几万天，若是逢上天灾**，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何必苦逼自己，给自己定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尽人事知天命就好。甚至，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学生的水平普遍有些差，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大名都不会写。白慕玉也不教读书了，就先从最基本的识字开始。

椅子有点高，肥肥爬上去坐下，垂着两条小短腿。也不情不愿。双手兜着胖胖的脸颊，皱着一张小包子脸听爹爹讲解汉字。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来喜倒还好，也算认真。他本是手脚麻利的人，倒在写字上犯了难，仿佛那一双手不是他的。来福也不习字，倒一直盯着来喜看，先开始还有些避讳，后来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明目张胆地看。来喜拿过一张写过的纸，揉成团，往来福脑袋上轻轻砸了过去。

来福苦着一张脸问：“你干嘛砸我？”又夸张道：“哎哟，不得了了，起了个大包，疼死了，快给我揉揉嘛！”说着凑上前去。

“我脸上有字儿吗？”来喜避开了他的大脑袋，后退道，“你干嘛一直盯着我？你一直盯着我我还怎么写字儿？”

“你脸上有没有字儿你又不知道，得我看了才知道！”来福开始反驳，又继续道，“看看怎么啦？别人能看你，我就不能看了？这是什么道理？欺负老实人？”

来喜：“……”又是这一顿胡搅蛮缠。

来福又道：“你的嘴唇怎么那么薄，算命先生说，嘴唇薄的人一副尖酸刻薄相……”

来喜手动把来福的头转过去。来福叫道：“哎哎哎——你干嘛！非礼……非礼勿动啊！”

要不是自家公子特意嘱咐过不要跟来福发生冲突，他早就上手揍他了。不过，心里也没那么生气，打打闹闹嘛，有点儿这种感觉。

傍晚时分，下雨了。春雨绵绵，纠纠缠缠，没有休止的意思。白慕玉因贪恋春色，便在这茫茫细雨中多逗留了一会儿。也是触景生情，多愁善感了一会儿。

要不是剧情需要他才不要淋雨。毕竟，感受是自己的。淋雨本来是小问题，可是头发会湿，身上也湿漉漉的，潮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好不舒服。

唉，算啦算啦。白慕玉生病是推动剧情发展，促使两人感情升温的一大环节。

“少爷，你不开心吗？我祖母说了，人一难过，心情一差，邪祟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再招个小鬼回来可就不好了！”来福见白慕玉不开心，一顿劝慰。

白慕玉：“……？”

“你就不会劝我进屋？”白慕玉说到了关键，主动推动剧情。

来福恍然大悟，却不想承认自己的愚笨，他摇摇头，故意道，“少爷淋雨一定有少爷的道理。”

白慕玉：“……”好想打来福一顿怎么办？

谁想到第二日就生病了。头晕发热，起不了身。本来还想瞒着母亲，怕她又小题大做，后来实在瞒不下去了。

“背锅侠”来福果然又少不了一顿埋怨，他对此就早习惯了，反正也不会被打，被骂几句就骂几句，他也不放在心上，自己虽然是个背锅侠，好歹是个“侠”呢，他觉得自己离血雨腥风、恩怨情仇的江湖又进了一步。

白慕玉生病以后，被爱子心切的白夫人“禁足”，哪也去不了了。学堂的课也停了。

大夫一天来两次，早晚各一次。无非就是把脉，开药，把脉，开药……白慕玉一连几天无非就是吃药，休息，谨遵医嘱……

除此之外，一连好几天，白慕玉每天做的事情还有在家看书，看不下去就想上官林——想上官林去哪了，何时归来。

神思不属，又有些焦虑。他捧着一卷书，虽然古话说得好，“温故而知新”，但书上的字完全看不进去。睡眠不足，连原来的知识也忘了大半，更别说“知新”了。

他看了一遍，从头到尾，却完全进不了脑子。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有时候，又莫名地烦躁。看见来福就想骂几句。肥肥倒有眼色，看爹爹不开心，自己先躲得远远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诗经·郑风·子衿》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越王钱镠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孔子家语》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为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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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青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