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本子还了,咖啡喝了,连“以后不许写”的警告都撂下了……
翻篇了,真的翻篇了。
她告诉自己,翻篇了。
——··——··——
周三上午三四节。
章语嫣的音乐鉴赏课向来不缺人。这门课给分大方,作业少,期末开卷,是全校公认的“水课之王”。
许晚听坐在第二排偏左,笔记本摊开,咬着笔帽。PPT上放着那些音乐家的头像,一个个表情都凶巴巴的。
“这个问题哪位同学来说说?”
安静。
章老师也不急,端着杯子喝了口水,目光从第一排慢慢扫到最后一排。
“那位同学——对……我好像没见过你?”
代课被抓这种事跟许晚听没关系,于是就低头假装翻笔记。
“我?”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楚。
她的动作顿住了。
“对,就你。”章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陆舟畔,历史系。”
猛地转过头。
果然是他。
坐在最后一排,存在感基本都被面前那本厚厚的书挡完了,却还是被叫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有点茫然,还带着一种“被迫营业”的生无可恋。
教室里泛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章老师来了兴趣,低头对着签到表看了看:“历史系的?不在我班上吧?怎么来了?”
“选修课没选上,”陆舟畔声音闷闷的,顿了顿,斟酌措辞,“就是想学。”
全班又笑了。
这次笑声大了一点,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回头看这个“历史系来蹭课”的男生。
许晚听没笑,低下头继续假装整理笔记。
他怎么来了?
章老师点点头,又问了一遍:“那刚才那个问题——你能说说吗?”
沉默。
陆舟畔显然答不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书,又抬头,最后什么都没说。
前排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不过没听清。
“没关系,坐下吧。”章老师笑了笑,没有为难他,“历史系的同学都这么想学音乐了,你们可都要更加把劲。”
笑声更大了一些。
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写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笔尖不小心划破了一道长长的线。
……想学音乐。
为什么?
她偷偷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舟畔已经坐下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本厚书上,表情认真得像做什么学术研究的专业人士。
看着看着,他忽然抬头,往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许晚听把脑袋以最快的速度转回去,差点扭到颈椎。
——··——··——
下课的时候,许晚听刻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把笔记本一页页合上,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又拉开,再拉上……
等终于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可她还在磨蹭。
陆舟畔被章语嫣叫住了,在讲台边讲了几句,然后才背上挎包往教室后门走。
许晚听站在过道中间,等他经过时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他卫衣袖子上一小块布料。
陆舟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她。
“怎么了?”
许晚听没回答,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门外走,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陆舟畔被拖着走,步伐有点踉跄,手里的书差点掉了,赶紧用另一只手夹住。
“去、去哪啊?”
“闭嘴。”她现在不想理他。
他老老实实不说话。
走廊里还有零零散散的学生,许晚听低着头,拖着陆舟畔穿过人群,七拐八弯,往上走了两层楼梯,最后在第四扇嵌着小磨砂玻璃窗的深棕色门前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学生卡,刷卡开门。
琴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嘈杂全被隔绝在外面。空气只剩下淡淡的松香味道,还有钢琴的木头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许晚听靠在门板上,喘了会气,然后抬头瞪他。
“笔记本还你了,怎么还来?”
陆舟畔把书放在靠墙的桌子上,绕着琴房看了一圈。空间不大,一架钢琴占了大半个房间,墙上贴着音阶指法图,角落里摞着几本旧乐谱。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半个窗户的光。
他走到钢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下来,指关节在琴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上课啊。”
“上课?”许晚听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跑这来上什么课?”
“你不是说我听不懂吗?”
许晚听愣了一下。
“我借了书,”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几本,“看不懂。就来蹭课了。”
许晚听看着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堵在胸口。是生气?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不清,但这个人坐在她的琴凳上,用那种“这很合理”的表情看着她,她忽然就气笑了。
“书给我看看。”
陆舟畔乖乖把包里的书抱过来,许晚听接过去翻了翻——
《西方音乐史》、《曲式与作品分析》、《乐理入门》……
确实是正经书,但对他来说,都跟天书没区别。
她叹了口气,从中挑出一本还给他,剩下的没收:“先看着,别的都太深了。”
陆舟畔接过去,点了点头。
许晚听又问他:“你上这个课,听懂多少了?笔记呢?”
陆舟畔还是那副一脸无辜的表情,莫名让人有股想揍他的冲动。
“……没有。”
她叹了口气。
“让一让。”
陆舟畔没动。
许晚听踢了他一脚——不重,但很准,正中小腿骨。
“起开!”
陆舟畔吃痛站起来,揉揉那个又酸又麻的地方。
许晚听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想了想,没有弹那些复杂的曲子,而是选了一首最最简单的,故意弹得很慢,每个音都清清楚楚。
前奏一出来,陆舟畔的表情就变了。不是惊艳,而是那种“你把我当傻子”的微妙神情。
就是那首每年圣诞节去商场里都会反复循环播放的那个曲子,叮叮当、叮叮叮啥的,幼儿园的时候就会唱了。
许晚听瞥了他一眼,发现那双死鱼眼正盯着自己,得意地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这个曲子幼儿园小朋友都会,就是想看他那种“你逗我呢”的表情。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玩。
看啥?你也就这点水平了!
一曲结束,她没停,手指换了个位置继续弹奏,但旋律变了。
这次就不一样。
是陆舟畔在贴吧里写的那首——
“《降E大调夜曲 Op.9 No.2》,这首才是肖邦。”
没有观众席的空旷回响,没有月光和阴影,正中午的夜曲。小小的琴房里,琴声被墙壁包裹着,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陆舟畔靠在墙上,安静地听。
现在他知道这就是所谓“肖邦的夜曲”了,也知道了弹琴的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生气的时候会踢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那十根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奔跑、跳跃、停留,声音随之也有了呼吸。
这次琴声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
许晚听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没有回头。
“听懂了吗?”
“懂了。”
“那你来说说?中心主旨思想技法?”
“……好听。”
陆舟畔半天就憋出来两个字。
——··——··——
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早已过了午饭的点了。陆舟畔走在前面,两只手抱着书,就用背靠着门顶开,侧身给许晚听让出一条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杨若盈刚看到许晚听的时候本来想打招呼,然后看到了她身后的陆舟畔。
脚步停了。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最后落在陆舟畔脸上,忽然就认出来了。
“欸,你是今天那个历史系的?昨天也是你?”
陆舟畔不认识她,但这个描述的指向太明确了。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杨若盈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表情许晚听太熟悉了——是“我抓住了你的小辫子”的标准表情。
“哦——”她拖长了音,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意味深长地冲许晚听眨了眨眼,“别管我路人甲,继续继续。”
陆舟畔还是没反应过来。
许晚听站在原地,觉得自己需要解释点什么,但杨若盈已经先一步走了,鞋跟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走廊里只剩下自己和陆舟畔。
气不过。
“嘶——”
“下次不许来了,”许晚听的声音硬邦邦的,“自己回去!”
陆舟畔揉着被锤的左肩,这次是真的很无辜。
——··——··——
老陆最近真的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什么玩意儿?”
陆舟畔没理他,把耳机抢回来,重新塞好。
方远不依不饶,凑过来:“老陆,你听这东西不头疼?我感觉像穿越回了十八世纪,动漫里异世界教堂那种,管风琴嗡嗡的……”
陆舟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后背对着他。
“烦啦!”
方远看着陆舟畔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借书记录。
野百合也有春天?
“你拿我的卡借的?”方远把自己的借书卡从陆舟畔钱包里抽出来,“我说怎么找不到了。”
“你反正又不用。”
“切,重色轻友陆舟畔。”啧啧了两声,“为了追人家都开始啃这些了。”
“没追。”陆舟畔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方远嘿嘿笑了,终于消停一会,但没几秒他又伸出手拍了拍被子团:“欸,说真的,那两张电影票别忘了用,会过期的!”
被子里没声音。
一直到晚上熄灯,陆舟畔才把脑袋露出来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下午从琴房出来去找过李老头。
“教授,我想请问一下,艺术史方面的……就是那种,音乐和历史结合起来的研究方向……”
话没说完,李伟鹏就站了起来开始在书架上翻找。一边找一边讲,从文艺复兴讲到巴洛克,从巴洛克讲到古典主义,从古典主义讲到浪漫主义,中间还穿插了教会权力消长、资产阶级革命、工业革命、启蒙运动……
“关于艺术史的发展,也关乎当时的社会发展、文化交融、思想变迁、历史事件……”他越讲越兴奋,眼镜都快掉下来了,还要腾出手去比划。
陆舟畔坐在对面,一开始还试图理解,后来放弃了。坐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人名和年份,唯独没听进去一句有用的,还被李老头拍着肩膀赞许。
“选了个很好的课题啊,继续努力!”
明明只是想新的学期继续划水的啊……
术业有专攻。
想学音乐,还是得去蹭课。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枕边,全然忘了许晚听的威胁。
有人看嘛举个手!( ? ▽ ` )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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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蹭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