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鱼（短篇） 第2章 第 2 章

蓁娘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清雅典丽的亭台楼阁，紫衣宽袍的大人们来来往往，脚边翻飞的袍角哗哗作响，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匆匆脚步去关心角落里低声哭泣的女孩儿。女孩儿只到这些大人们半腰高，如今却蹲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娇软的双肩不住地抽动着，时而漏出些许细微的呜咽声。

女孩儿正沉浸在她纤细敏感的哀伤中，忽而感觉头发有被拉拽的疼痛。纤细的心立刻骄傲以来了：哪个混儿敢扯姑奶奶的头发！她凶狠地一回头，蓄满泪珠儿的汪汪的眼睛登时睁大了，注目是对方带着笑意的温润而深邃的眼眸。

眼眸有诱惑人的力量，女孩儿被深深卷进这双黑曜石般的漩涡里，她心中溢满无尽的焦躁，渴望看清这双眼睛背后人的模样，却总是隔着一团迷雾。

这双眼眸忽而又成了鱼的眼睛，弥漫着深切的悲哀的眼睛，世界都变成了血红的一片，血肉的撕扯，无尽的尖叫与挣扎，伴随着永无止境的窒息。

蓁娘猛地睁开眼，汗珠随着侧卧的额发没入被褥，空洞的眼眸渐渐有了焦距。她翻过身来，阳光透过木窗在帘上投下片片光斑。又是重复而麻木的一天。

但是今天早晨和往常不一样。屋外传来稀稀疏疏戏水声，蓁娘皱者眉头走到门外，打算呵走某个大清早到人屋前撒泼的野孩子。

野孩子只有几岁大，光着身子趴在比他大几倍的水缸边缘，手心欢快地捧起缸里的水向空中泼。不同寻常的是，男孩细嫩的背脊上赫然顶着血淋淋的口子，一直延到腹部。

男孩听到声响，转过头来，傻呵呵地对着蓁娘笑。

男孩细细白白的面颊上有着灿烂无忧的笑。好像她记忆深处一个温柔朦胧的影子，是谁呢？是谁呢？好像是一个顶顶重要的人儿，影子总是被包裹在一团混黑模糊的雾中，让她看不分明。

蓁娘盯着男孩儿的脸庞发怔，猛地又回过神来，手指拼命掐着自己的手心，将手心掐得泛黑充血。倏尔又放开手掌，好像感受不到疼痛。

她又抬起手，指着前方那个挂满水珠的光溜溜的男孩儿，脸上一阵神采奕奕。

“谁家的傻子！”

蓁娘提手遮在颊前抿嘴笑了，却发现手臂下空落落的，她疑惑地盯着仅有半袖粗麻布衣的手臂，好像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呢？好像是一块很长的衣袖？

蓁娘脑袋晕晕沉沉地想。是了是了，有客来访，怎能不尽心招待，娘亲又该训我了。蓁娘自顾迈着细碎的步伐转入屋内。

男孩儿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奇的人儿和新奇的动作。对他来说，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新奇的，眼前的这个人儿却比其他新奇的事物更加吸引他的目光，好像冥冥之中有股殷切的希冀催促他陪伴在她身边。

他紧跟着这个新奇的人儿身后，溜进了屋子。

蓁娘着急地找她的鱼。鱼该在这个水盘里，鲜红的，顶肥硕的鱼哩！好几天才捕到的一条鱼。咦，居然是我捕的鱼吗？是我捕的鱼么？……怎么可能呢，阿瑜都不做的事。许是我记错了罢。

蓁娘转过身，又看见了光溜溜的小男孩。她的双手嗖地蒙上眼睛，臊红了脸，声若蚊蝇嘟囔道：“阿瑜你都几岁啦，居然，居然不穿衣服就到我家玩，你不害臊，我可是女孩子呢。” 蓁娘转忙拿出一套粗麻衣裳披道男孩儿身上。衣裳是蓁娘的衣裳，穿在还没她腿长的男孩身上，像挂了一张大床单。

蓁娘又念念叨叨地走到床沿，端端正正坐下刺绣。男孩儿披着他新得的大床单满屋子乱窜。

夜落，床沿横卧一熟睡的妇人，手上拿着只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地下一件粗麻布衣，层层布料覆盖下，是一条鲜红如血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