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泉 第14章 第 14 章

霍铮言并不喜欢维持一段长期的、需要持续投入的感情，他更喜欢别人提出明确的需求，这能让他更快决定要不要执行。

但陆泉不一样，和她交流是让霍铮言很感兴趣的一件事。不仅仅是陆泉很有分寸，不会越界询问私事，也不会让他感觉到被冒犯。

更重要的是，她像是一块在缓水里被逐渐洗干净尘土的玉石。

霍铮言在过去没有尤爱这种听话的人。

但陆泉不一样。

又一次，陆泉在后台和脱口秀演员交流，她联想到自己的角色，尝试着录了台本里的脱口秀发给霍铮言。

霍铮言看了十几秒，对着那个明显将初登台演得畏畏缩缩的设计随意点评了一句，“缺自大。”

陆泉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她很是兴奋地表达感谢，然后对霍铮言像是撒娇一样说道：“我第一次表演的时候，也觉得天才即将被世界发现了。”

看见这句孩子气的话，霍铮言笑了笑，没回复。

紧接着，他看到陆泉感叹这个节目的工作人员都很好，就是化妆流程有些慢，因为演出人员多，都得排队。

霍铮言想了想，说：“这次凑合下，下次我安排。”

在交流里，陆泉让霍铮言产生了一种皮格马利翁式的成就感，她很聪明，也立刻能够明白霍铮言的意思，并且按照霍铮言的话改变自己。

他知道自己有些着迷，着迷于陆泉在他的引导下，逐渐呈现出他所期待的样子。

凌晨，陆泉迟迟没有睡着。

她明天将要去试镜。

陆泉太过看重这个剧本，以导致她明明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却还是害怕自己会错过。

平时里根本注意不到的声音，在此刻变得震耳欲聋。

城市的车流，路边偶尔人群经过时候的声音，还有她的心跳，通通吵得不得了。

陆泉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上演着各种各样的表演方式。

她打开手机，自然而然地点到置顶的聊天记录。

陆泉只不过是想从那些对话里获得一点勇气。但却误触了手机屏幕，发送过去一条意味不明的信息：“?0-3@”

陆泉立刻坐了起来，尝试着撤回，她那点微弱的困意完全消失，只剩下让她脸红心跳的羞耻感。

还没等她撤回，那边发了一个电话过来。

陆泉结结巴巴地接起电话，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霍总，晚上好。”

“紧张？睡不着？”电话那头的男人听起来并没有睡觉，他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

陆泉立马重重地点头，意识到男人看不见，又将电话更紧地压向自己的脸，“……嗯。”

霍铮言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声，在这样的夜晚，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打开摄像头，讲一次给我听。”

换衣服化妆洗漱的念头在陆泉头脑里飞快闪过，但她不想让霍铮言等她。

陆泉深呼吸了一次，打开摄像头，霍诤言那边很明亮，他穿着睡衣，摄像头只能够拍到他的脸和睡衣的领子。

她将自己的脸露在镜头里，愈发紧张。

霍诤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

在他的注视下，陆泉逐渐平静了下来，她没有从台本里的那段话讲起。

她深吸一口气，错开自己的视线，抿了抿嘴，把手机支在那里，站起来。

霍铮言看到她还是有些胆怯。在霍铮言眼里，陆泉先是咳嗽了一下，随后，故作镇定地抬起头，脸上挂着强装自信的样子。

“努力有很多种，有人在工作上很努力，有人在爱情上很努力。”陆泉咧着嘴笑，眼神还是很飘忽，“我不一样，我只在一件事情上努力，并且相信它会辐射到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说到这里，她有些卡壳，但还是很快就接上了，“那就是一件事。”

陆泉慢慢投入到这次的讲述里，“任何一件事，只要是摆在我面前的，我都会很认真地去做。但我只能做一件，多了不行，再少，那就没有了。”

“我全情投入，全力以赴。”陆泉加上了一点手势，“但它只是一件事啊，只要是一件事，就会有失败的可能性。假如你多做，有可能多得；但你把所有的可能性加注在一件事上，就有可能和我一样。”

陆泉笑了起来，明明是自嘲，表情却很自负，“像我一样，还在坚持继续加注。”

“努力又何尝不是一种反向的赌博？人往往只能选一个去方向努力。在这个方向上，有人把努力放在了很多事情上，有人一件事做不成就换另一件，有人苦苦追求同一件事，祈祷它会给你回报。”

陆泉抿了抿嘴，右手握拳摆在胸前，像是在接受采访，“有人问，陆小姐，你还相信努力会有回报吗？”

“相信。”陆泉歪了歪头，“因为不相信的话，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就太可笑了呀。”

这不算一段优秀的脱口秀，但却是陆泉自己的脱口秀。霍铮言没有鼓掌，而是等待陆泉出戏。

“很好。”他对这段表演做了一个简单地评价，随后，他说：“你不用去怀疑自己是否符合角色的性格，你已经靠近了角色的本质。”

说完，他看着对他点了点头的陆泉，挂了电话。

陆泉从表演里走出来，电话已经被挂断，她站在原地，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到床边关了灯。

她从床头柜里取出那个红包，放在枕头底下，压着，安心地靠了上去，这次，她睡着了。

一夜无梦。

试镜的时候，陆泉抽到的戏是最难的一场。

这是整个剧本里情绪最为激烈的几场戏之一，这是女主角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她当时去参加了许多场开放麦，稿子改了很多遍，当她第六次站在舞台上，台下几乎是安静得能够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女主角看着这样的场景，忍不住困惑地问：“真的有那么不好笑吗？”

台下观众却因为这句话而爆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她台本里的设计。

这是女主角第一次获得哄堂大笑的成就。

陆泉走了进去，环顾评委，微微鞠躬，随后，工作人员笑着对她说：“开始吧。”

她非常自信地开始讲起了脱口秀，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但随着表演的推进，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显得有些茫然，不过她仍然还在讲，只不过语气没有那么坚定了。

“真的，”陆泉艰难地吐出两个词，随后，她低头看着观众，问：“有那么不好笑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导火索，将整个现场都引爆了。

陆泉站在那里，仿佛被这预料之外的事给吓到了，她受到的冷遇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观众的笑声。

仿佛浪水一般的笑声拍打着她，她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仿佛是受到了鼓励。

陆泉却紧接着讲起了台本里后半段的笑话，那些粗糙的、如同谈笑时会出现的段子，却令陷在爆笑情绪里的观众乐不可支。

她没来得及擦眼泪，而是拼了命地想要留住这一刻，她的语速加快，动作更为夸张，张牙舞爪，声音也变得尖锐，

整个人的状态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癫狂。

表演结束，陆泉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微笑着鞠躬。

整个试镜现场都很安静，陆泉的呼吸声反而是最重的声音。

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看见坐在评委席中间靠左位置的原作者，泪流满面，不住地用手背擦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