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正式分享自己的过去,话里话外满是求表扬的骄傲。
蓝梦云却嗅出了不对。
“你高中这么缺钱?”她问。
她很高兴张鹭愿意敞开心扉聊过去,然而字字句句听得心头一紧。
话音刚落,她立即生出几分懊悔。
她本不是故意扫兴的。
“嗯,我家里不怎么给。”
张鹭月末回家会跟姑姑死缠烂打要钱,一开始吃闭门羹会蹲在门口委屈地哭,哭完饿着肚子回学校,后来脸皮练厚了,直接大张旗鼓在各家吃饭的点在门口哭惨,抱着姑姑一家的裤腿演苦情戏。
被街坊邻里端饭碗看热闹,姑姑抹不开面子会象征性的甩出来几张零钱:
“不够?不够跟你爸要去,你爸一晚上在外面推牌九输几百块,我哪里比得上他有钱?”
张鹭不信,明明她今年才翻新了房子又给女儿买了代步车,为了要钱,她倔强地拦在门口不让姑姑进去。
“小琴,你这就不对了,你好歹是孩子亲姑姑,丫头在学校里吃不饱饭饿得面黄肌瘦的,你一分钱不掏,这么狠心马上折自己家小孩的福报。”有邻居替她说话。
“我呸,你放什么屁,”张红琴朝那个凑热闹的邻居吐了口唾沫,“这丫头学费几千块都是我出的,她爸跟死了一样一分钱不掏,我自己家两个姑娘我都没舍得花钱上高中,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给她掏钱!”
十几岁的姑娘多少是有点自尊心的,这么灰头土脸闹了两次都没拿够一个月的生活费,张鹭开始学着自己赚钱。
“你一个高中生怎么赚钱?给小孩补课?”
张鹭摇头。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起初是利用晚上晚自习到熄灯和周日一天的时间帮同学采买零食,学校里不准开小卖铺,食堂又难吃,周中的晚自习一袋薯片和麻花就能赚双倍。
生意持续了一个学期多,期间她甚至串通了几个走读生每天早上帮同学们带早饭和午饭,后来被眼红的同学告发给了班主任,没有全部没收她的钱,只是吃了个处分回家反省两周。
在这两周内发生了太多事。
休学一年后再回学校,一切和从前大不一样。
“我可以晚自习帮班上和其他班同学写作业代罚抄赚钱,一个月只要有二百块,我就能上饱饭了。”
她咬着指甲,避重就轻绕开了那一段最不堪的故事。
“那不是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我没关系啊,我可以晚上回宿舍打手电筒写,而且只要赚够了吃饭和买书的钱我就不帮了,”张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些都是极其轻松的事,“我记得赚的最多那次是运动会,代跑运动会三千米和一千五,都拿了名次,加上帮同学买水,那个星期我一共赚了四百块呢。”
人生最宝贵的三年却时刻在吃不饱饭的边缘游离挣扎,蓝梦云伸手去摸张鹭的脸。
假如时光能倒流,她想把她重新养一遍。
“阿蓝,不用担心,其实我当时每天都活得很有动力,”张鹭挨着她坐下,“现在我每一天都感觉特别特别幸福。”
她是知足不贪心的人,当下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好,可以吃饱穿暖,有亲密无间的家人,她不奢求太多。
“对了,你说的这个有什么用处吗?”
张鹭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蓝梦云破涕为笑。
“没什么用处哇,夏天穿衣服好看,穿那种吊带露脐装,会适合你的。”
“哦……”
张鹭开始期待她口中的夏天了。
蓝梦云趁她走神不注意,伸手摸了一把,张鹭条件反射地蜷缩起身体倒在床上。
“怕痒?”
觉察到弱点,她并没有停下,两只手在张鹭的身上乱挠一通。
“不行,不行……饶了我……我很怕痒的……”张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护住腰就暴露了脖子,试图滚到床的另一边逃脱又被拽回来挠得更厉害,把衣服揉得乱糟糟的,最后只剩喘息,连开口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躺了一会儿,蓝梦云把浑身瘫软的人从床上拽起来试衣服。
她始终不满意,这些衣服都是按照她自己的身形和审美买的,距离心目中想要小鹭呈现的气质差点儿意思,换了一件接一件,拥挤的衣柜空出不少。
直到最后一件长裙。
“这件好看,”蓝梦云有了思路,站起来替她理了理肩膀,“你适合穿暖色,咱们下次去店里先试这种颜色,然后就是那种橘黄。”
刚好和过年的气氛相称,喜庆。
“真的?”张鹭没照镜子,全然听信她的评价。
“当然,你蓝姐以前上大学没少替室友和朋友搭衣服,”蓝梦云俏皮地弹舌,“你这头发太像学生了,不少衣服在你身上都像小孩偷穿大人的,以后留长了可以做个造型,编个小辫子或者烫卷一点。”
“嗯嗯。”
她好期盼蓝梦云许诺的“以后”。
“那我脱下来了?”
张鹭担心自己会把衣服穿脏弄皱。
毛衣肩膀处装饰的扣子挂住了头发,她用力扯了一把没拽掉,疼得眼泪汪汪,还是蓝梦云替她解开了。
“你这个内衣是学生的那种?”蓝梦云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肩带,“你穿着合适吗?要不要再买一件?”
“啊……啊……?”张鹭数不清今晚是第几次犯晕乎了,“不……不用……我……我自己买就行。”
“可以,”见她像含羞草似的碰一下就缩起来,蓝梦云原本是随口提了嘴,现在又起了欺负她的心思,故意朝她遮住的位置肆无忌惮地凝视着,“你太瘦了,穿这种也不是不行。”
“是……是吗?可能是有点……吧。”
“穿衣服容易撑不起来。”
“呃……嗯……对不起……”
张鹭极其害羞时会结巴得厉害,一句话磕磕绊绊,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没声了,可怜地吸了吸鼻子,实在头脑一片空白胡言乱语,不知是在道哪门子歉,眼睛湿漉漉,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蓝梦云笑得停不下来,换了个不那么**的话题:
“你生日什么时候?”
“我吗?我得看看身份证。”
张鹭小跑着下楼,推开门冷空气拂面,她脑袋终于清醒了。
无意中瞥了眼墙上的挂历,从洋洋得意的小老虎换成了兔子,提醒她及时挣脱旧忆,迎接新的一年。
“你怎么不记自己生日的?”蓝梦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下楼。
“我不过生日的。”
她记得姥姥说过一次,是在谷雨前一天的,但是她这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压根连谷雨在哪天都没记住。
“我也不爱过,”蓝梦云背靠着门板,“年纪大了,过一岁老一岁,看得头疼。”
这么算,眼下到了腊月了,她的生日刚好过去。
这回是真的二十七了,一脚踏进三十岁的门槛,蓝梦云捏紧手指,她预感到今年过年要更坎坷了。
一眨眼,她已到了姐姐离开的年龄。
没找到身份证,张鹭蓦地想起自己有个能看日历的手机,叮呤咣啷按了一通键盘。
“四月十九。”她傻笑着举起屏幕上显示的日历展示。
“你不过生日,那你过十八岁了吗?”
“过了呀,我今年马上十九岁了。”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仪式,比如吃蛋糕吹蜡烛这种。”
再怎么不重视生日,人生只有一次成年,不说多么热闹,起码得纪念一下。
张鹭茫然地摇头。
“那今年补一下,我给你过,”蓝梦云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公历四月……农历三月,蛮好,春暖花开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选的吗?”
“随便啊,你小时候没过过生日啊?”
“没有。”
蓝梦云被噎住,简单地总结解释道:“一般过生日呢就是一家人聚在一块,吃个饭,然后再切蛋糕吹蜡烛,我们这边的习惯是整岁会办个席,给小孩过十岁二十岁,有些人家喜欢热闹的,三十和四十岁也会办。”
“我喜欢安静的,”张鹭搓了搓脸,“能不能……”
“讲。”
“能不能让你陪我?”
这算什么要求?
“我当然会陪你过啊。”蓝梦云不解。
“不是,我的意思是……”张鹭用力闭了闭眼,“能不能只要你陪我过,只要你一个人。”
“可以。”蓝梦云松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拥抱,“你生日当然听你的。”
至于这么兴奋?她低头,枕在胳膊上的人脸上是惬心的笑意。
“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张鹭把脸埋进臂弯,“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是我自己选的家人。”
家人。
她有意地在这个词上强调,借此规避掉许多毛躁的情绪。
此刻她只想要一份带着体温的依恋。
蓝梦云想起来了。
她说过的,最最喜欢。
“开春以后玩的项目很多,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
“嗯。”
算算日子,最近几天瘦西湖与个园的腊梅开得正好,不知道张鹭有没有兴致陪她逛这种景点。
自从零六年冬天,最后一次和姐姐去逛了南河下和丁家湾之后,在后来的每一年她都没出过远门。
在扬州大冬天能走的地方她印象里没几处,彩衣街跟皮市街这几片老街倒是可以逛逛,现在还早,过年前几天和元宵那一阵最热闹,得再等等,现在没什么年味。
或者等年后。
年后她的时间宽裕很多,三四月向来是一年里生意最淡的,与其在店里呆坐着浪费大好春光,不如借着机会带小鹭和乐乐去玩一玩。
张鹭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她没法看到对方心中所想,只当蓝梦云是在想心事,便继续去翻找自己遗忘在某个角落的身份证。
怪了,明明上次是放在这里的。
“你找到了吗?”
被压在角落里的旧笔记本与忽然开口说话的人隔着一扇门,张鹭心一跳,“找到了。”她从底下抽出那张巴掌大的卡片放到上层。
她该把照片还回去的,明明早就用手机拍照保存过,一直这样私自占有着,被蓝梦云知道了会怎么想?
照相和录像功能极其实用,她最近迷上了记录生活,断断续续地练习每天找点有意思的小物件留念,拍了有将近一百,提升技术的同时也留下了许多值得留念的东西:街边暖橘色的路灯,屋顶上晒太阳的猫,音像店门口浮夸的明星海报与橱窗里黑胶唱片模型,甚至是檐下的燕子窝,这些东西她都亲手记录了下来。
“阿蓝,给你。”
张鹭递上照片。
“小钰姐给我的,我一直没想好要怎么还你。”
蓝梦云讶异地摸着黑白色九宫格的学前班毕业照,。
“这什么时候的了,我怎么不记得?”她抽出那张演出合照查看拍摄日期,“你留了我的照片啊,不早说,神神秘秘的,我以为是什么呢……”
“我不是故意留的,挺可爱的,我……我想多看一看,后来忘了还你。”
一句话大部分算真心话,那就能看作真心话。
“哎呀,我小时候长得可一般了,不讨喜,”蓝梦云嫌弃地盯着六岁的照片,“你觉得可爱啊?”
张鹭用力点头。
“现在呢?”蓝梦云单手撑着衣柜门,结结实实地把人堵在衣柜和床中间的夹缝里出不来。
“现在……”被审问的人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现在很漂亮,哪里都很漂亮。”
“你要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啊,过年回去我带你看,我妈那边有很多。”
蓝梦云大方地把照片还回去:“想看就直说嘛,神神秘秘的,我以为是什么呢。”
原来那天和王小钰那么兴高采烈是在讨论与这些照片有关的事,也算是破了一桩未解悬案。
知晓张鹭在意的事兜兜转转依然与自己有着密切联系,她很开心。
“对了,我考你一下哦,这个照片里这么多人,化妆化得这么重,知道哪个是我不?”
“知道啊。”张鹭指了指撑荷叶的小女孩。
“嗯呐,挺准的么,”蓝梦云给予肯定,“王小钰告诉你的?”
“才不是,我自己认出来的,”张鹭必须炫耀她的眼力,“王小钰说不记得了,让我回来问你。”
“这么厉害的。”
要是别人,蓝梦云不会信,多半是连猜带蒙的,可是这句话从张鹭的嘴里说出来,她不会有半分质疑。
“你帮我存着吧,你给我,我肯定是随便往抽屉里一塞,过几个月又找不到了,马上明年到梅雨天要是不小心受潮了挺可惜的。”
到底哪张照片值得看着就痴笑的?害她闹了那么一出乌龙,误会了张鹭的心思。
起初蓝梦云以为张鹭说“最最喜欢”是当时闹矛盾时嘴甜哄人的小伎俩,现在她不得不有几分当真了,连拥抱的动作都比之前腻歪了些,不安分地用鼻尖贴在她耳后细嫩的肌肤上。
“等等,我想起来,你生日是不是过了?”张鹭半睡半醒间忽然开口,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翻日历。
“过了,”蓝梦云把她拽回来,“我又不过生日,无所谓的,你再这样动来动去热气就跑光了。”
“所以是农历十一月多少?告诉我吧。”张鹭对此异常执着。
“十一月二十六。”
蓝梦云眯着眼看张鹭迅速地往前翻日历,翻到对应的年份,把对应的日期单独标注上,随即又迅速切回去年十二月,手指在按键上敲得啪啪响。
十一月二十六。
张鹭相信自己能记得住。
关于蓝梦云的许多事她都记得清楚。
偏甜口,不怎么吃辣,不会吹泡泡,不喜欢鱼,原因是讨厌鱼刺和腥味,电影喜欢看港片,生理期……她不敢问这个月是不是准时,暂时按之前的先记了个大概。
生日一年只有一次,错过要等十二个月,她务必要提防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没有第一时间想起。
“不用看了,”蓝梦云心满意足地枕着她的肩膀,“咱们一起放烟花的那天就算是过了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