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
蓝梦云知道那条河,离得不远,穿过一条水泥公路和与几块荒地就到了。
“你为什么忽然想去那边?”她问。
“喜欢水,”张鹭理直气壮,“我是内陆人。”
“好不好?”
她鼓着嘴,像条鱼。
垂在身侧的双手随着身体摇晃的幅度不安分地晃动,脚尖轻踮又落下,小动作颇多。
脸上那一块血痂褪去后没有留明显的疤痕,蓝梦云凑近了仔细端详,张鹭立即后退两步站到灶台边,幸好垂下的头发遮住了泛红的耳朵。
“好。”
蓝梦云对水没有太好的印象:大运河,汽笛声,她记得太清楚。
悲剧并非从这里才开始,这不过是一味药引,有或者没有,都不妨碍命运顺水推舟,一气呵成走完结局。
而承前启后的河水被她无关迁怒,自此之后,她有意地远离那天相关的一切来逃避联想。
“我陪你去。”
中午吃饭时,张鹭欢呼雀跃地挨着她坐下,趁妈妈去厨房拿勺子的几秒钟,闪电般地在蓝梦云肩膀上靠了一下。
只是答应陪她出去走走而已,怎么这么开心的?
“那小……小谁,小鸟你不要惯着她,”戴谷春给张鹭夹菜,“下回你让云云做饭,不然她在家里懒得动。”
“是小鹭,你别叫错了,”蓝梦云纠正她,“你记性老是不好,上回还把乐乐叫成我姐的名字。”
“我只做了这个鱼,其他的菜都是……”她话说到一半止住,斟酌称呼,“都是云云做的。”
桌上其余二人并未听出她中间咬字的卡顿。
“是吗?我就说呢,怎么能让客人忙着下厨主人在旁边坐着,”戴谷春打哈哈,“那挺好的,你俩在厨房互相帮忙打打下手,省不少事呢。”
她捞了满满一勺鱼片盛给张鹭,又舀了小半碗蒜薹炒肉给女儿,招呼多吃点。
“你去年过年都不乐意来厨房帮我打下手。”
“我生病哪有力气啊?”蓝梦云有理由反驳,“我发烧一个多星期你都不管我。”
“哪个叫你大冬天穿那么少的衣服出去充军的?冻着你活该。”
“我是累的,那几天乐乐拉肚子我都没怎么合眼睡觉,白天店里事情又多。”
“你就找理由吧,她怎么拉肚子你不知道吗,你哪里会带孩子?乐乐跟着我出来没得过这种稀奇古怪的毛病。”
“我不会带孩子?那乐乐是像外面的小草一样靠吹风长这么大的么?”
……
正当张鹭担心母女俩唇枪舌剑你一言我一语会真的吵起来,她想插句嘴又接不上语速,直到戴谷春起身去厨房盛饭,宣告暂时休战。
张鹭用筷子夹了鱼片放在蓝梦云碗里,轻轻抬起胳膊啄了一下。
有妈妈原来是这种感觉么?
很新奇,又陌生。
明明没有什么深刻矛盾,甚至可以说视彼此为重要的人,却在说话时毫不客气地夹枪带棒,闹到彼此不愉快冷场才罢休。
张鹭忘了自己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她知道妈妈生自己生得很早,弟弟出生时她大约才二十岁。
那张脸隔着一层浓雾,模样年轻,却始终分辨不清五官的轮廓。
妈妈并不满意这个女儿,陪伴自己的时间非常少,有了弟弟后更是与他寸步不离。
这么想,她们如果见面不会相处得非常愉快。
你和我也长得很像吗?
会记得我这个女儿吗?
“别生气,”张鹭小声地对蓝梦云说话,“有我呢。”
之前没有,以后会有的。
蓝梦云心情不佳,捏紧手里的筷子许久没动,张鹭也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貌似做了一件火上浇油的事。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吃鱼。”张鹭眼疾手快地把它夹回来。
“别夹走,你做的我会吃,”蓝梦云声音细得像一条快流尽的溪水,“喂我吃,好不好?”
诱惑人的语气。
不管她用这样的口吻提什么要求,张鹭都会无条件应好。
很听话。
暂且原谅她昨晚偷偷洗杯子的事。
“你不是讲不吃么?”戴谷春惊讶她居然允许鱼片出现在碗里。
“小鹭做的好吃,”蓝梦云不想吵架,懒得妈妈置气,一转语调轻快,“对吧?”
张鹭接连点头附和。
“你就是嘴刁,随你爸,”戴谷春又找到了可以唠叨的往事,“你爸以前年轻时就是,一会儿嫌这个淡,一会儿嫌那个辣,萝卜干子非要吃炒熟的,可气人。我当时还在当学徒没出师,不够格掌勺呢,要不是冲着他那张脸,谁惯着这臭脾气啊。”
见张鹭抬起头一副极其兴趣等待继续说下去,戴谷春找到了听众,继续絮絮叨叨陈年旧事。
这个故事蓝梦云显然从小到大听过了无数遍,头也不抬。
“别看我现在这样哦,千金难买老来瘦,我当年也是江都那片响当当的美人胚子,仙女镇上出仙女,我们家姐妹四个,梳那种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子往外面一站,人家都夸的。
不过,我有一点不好,这个鼻子啊没随到我妈那边,随我爸了,不够挺,我十五六岁做姑娘那会儿天天在家捏鼻梁,鼻子都捏红了,人家跟我说,晚了,得一生下来就捏才有用。
我就想,以后我找人肯定得找个鼻梁高相貌正的,这样以后我生的小孩沾沾光,概率一半一半呢,你说是吧?”
张鹭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一转头跟蓝梦云对视,手上的筷子一不小心掉在地上。
“我去给你拿。”蓝梦云摁住她。
戴谷春仍在讲故事。
“后来有人就跟我讲,张庄有个从北方回来的知青,样子长得正的,浓眉大眼,个子又高,名字也好听,又讲他念过不少书……吹的呀那是天花乱坠,我以为是哄人呢,是吧,这种做媒的连猪圈里猪老三都能吹成天蓬元帅,我就打扮了一下去了,反正看看又不吃亏。
当时我记得,他站在田埂上指挥别人盖房子上梁,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形要身形,要不是爱耍性子不稳重,把好几个姑娘都气跑了,哪轮得到我坐一整天的三轮车过去呢……”
“我吃饱了,”蓝梦云放下筷子,“你们慢慢吃。”
张鹭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又想继续听故事又想去找蓝梦云,思来想去,决定先把饭吃完。
戴谷春从相识讲到结婚,再到大女儿出生后两个人为了养孩子吵架鸡毛蒜皮,后来又因为舍不得打掉二胎到处凑钱交罚款。
“加上准生证,整整两千五百块哦……”她捂着心口,“以前的两千块可比现在值钱多咯,能在扬州市区买个小房子呢,但是……都四个多月了,我是真舍不得打掉啊,把压箱底都卖了,我妈知道我动了嫁妆,急得坐牛车过来,路上栽了好几跤。也还好我们家老大是个姑娘,要是老大是儿子,没个万把块办不成事。”
“我记得云云讲你是山东人吧,你家里就你一个?”戴谷春问她。
“有个弟弟。”
“亲的?”
“亲的。”
言下之意,不是过继别人家的。
“哦……”戴谷春的声音压下去,“是查了才生的?”
“嗯。”
“唉,当时也有人劝我去找个医院看看,要还是个姑娘不如打了呢,省一笔钱,等过几年口风松了再生一个,”她放下筷子,饭碗在絮絮叨叨间已经空了,“我想了又想,没忍心,儿子姑娘不都是我身上掉下来一块肉么,生下来一样喊妈妈,怎么就区别对待呢,你讲是不是?”
张鹭被戳到了痛处,飞快地清干净冷掉的米饭,起身去洗碗。
“我来就行,”戴谷春接过手套,“你上楼去找云云吧。”
房间门关着。
手放在门把上,短暂地迟疑后,她抬手轻轻敲了敲。
“等等,我换衣服。”
地上和桌上掉了乐乐昨晚贴手工画的碎卡纸,张鹭逐一清扫干净。
“怎么样?”
身后的门打开。
蓝梦云换了套黑色的紧身毛衣和牛仔裤,茶褐色的三角披肩随性地叠了两层,遮住肩背与前胸,露出匀称流畅的腰线。垂挂的短流苏自然而然地引诱视线往下走,停留在笔直纤长的双腿上,又不能忍住不去看她含情脉脉的眼睛,张鹭手忙脚乱,不知目光的焦点该聚在哪一处是好。
“不好看?”
张鹭拼命摆手:“没……”
她咽了咽口水,低头不敢看了。
“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啊,头都不抬的?”
“没……没有……”张鹭结结巴巴辩解,“很漂亮……”
“真的?”蓝梦云不信,往前面前走了两步,“有多漂亮?”
“就……就是……”
张鹭恨自己为什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词穷,嘴瓢,表达能力匮乏,且行为举止笨拙,除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连主动摸一摸那件披肩的勇气都没有。
电视与画报上的美人多到数不胜数,为什么只有这张脸能把她三番两次迷得找不着北,再多看几眼简直要晕眩了。
“吃不吃?”见她神色呆滞不说话,蓝梦云从口袋里取出银灰色包装的口香糖,“多了一片,给你。”
蓝梦云去整理头发,张鹭趴在楼梯扶手上艰难地吹了两个泡泡,发热的头脑终于清醒过来。
她听见身后的笑声。
“我学不会吹泡泡,”蓝梦云问,“怎么吹啊?”
“这个有点硬,不太好吹……”张鹭又表演了一次。
“我试试。”
张鹭判定自己最近有些不正常,并且症状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了。
从第一次摸到蓝梦云的手开始……姑且从这里开始吧,毕竟在这之前都是些一闪而过似是而非的念头都来源于心底纯洁的仰望与欣赏,她总控制不住地冒出些露骨的想法。
邪念?暂时先这么称呼它好了。
它是一种违禁药品,让她一面唾弃自己,不敢露出苗头给任何人知道,一面又控制不住迷上这种幻想。
譬如拥抱时蠢蠢欲动的手。
譬如她刚才其实对披肩遮掩下的曲线萌生窥探欲。
再是现在,她看着对方尝试着吹泡泡而试探着伸出的舌尖与抿紧的唇瓣,会想象,如果咬上去是什么口感。
“学不会。”
蓝梦云宣告放弃,吐掉了口香糖。
张鹭又吹了一个泡泡,无论头脑中如何翻江倒海,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走了,”蓝梦云换了双和披肩一色的靴子,伸手等着她过来牵,“换个鞋,我们出去散散心,消食。”
由于头脑里波涛汹涌的臆想,再次差点对视前,张鹭做贼心虚地弯腰假装系鞋带逃避目光。
一直绕过最外围那栋房子的围墙外都没见着什么人。
有只矮小的白毛狗和黄狗冲出来乱叫,张鹭连连往蓝梦云身边躲藏,等反应过来才发现整个人几乎是挂到对方身上。
“不怕的,它们不咬人。”
都快追到脚后跟了,她在意的是被咬这一口吗?
第一回见张鹭害怕到哼哼唧唧慌不择路的样子,手在她身上不由分说地乱抓一通寻求庇护,可怜又可爱,蓝梦云想安慰她,又觉得这种湿漉漉的状态好玩,惹得人心痒痒,想使劲欺负一通。
“走了。”
她挽着张鹭飞快走过这段路,转了个弯,狗没有追过来。
“从这边可以穿过去。”
幸好早上的太阳足够暖和,泥土表皮晒得脆生生的,坚硬的内里支撑着,没让脚印陷得太深。
河。
那条藏在树后的河呈现在眼前。
没有波澜壮阔的水面,却也不像溪流那么孱弱,安静地嵌在大地上。
水不算清,和地表有落差,近处能模糊地分辨出浅滩的淤泥跟杂草,再往深就是幽幽的绿色。
张鹭往前走了一步。
蓝梦云没有松手。
于是她又迈出一步。
这次她强烈地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牵制着,像强有力的绳索,可一回头看到的只有一双细细的手臂。
“去哪里?”蓝梦云问她。
“我要走近了看。”
“你小心掉下去,那边土很松的。”
虽然是这么说,她却跟着张鹭往前走了一步。
“比我家那边的河要宽很多。”张鹭喃喃道。
“嗯,这是从运河流过来的,”蓝梦云指着水流过来的方向,“顺着这条河呢,跟着水往北一直走能走到大运河的干流,往南走,能看到长江。”
她对水念念不忘,蓝梦云牵着她往北走了一段,岸边松散的土被抹平了,铺着砖石,一截水泥板伸出去。
“过来吧。”
张鹭踩上去,才发现它是由好几块板子用水泥拼合成的。
水里倒映出两人的影子,绿色太浓,涟漪摇晃,仅供模糊地分辨出身形轮廓和五官大致的位置。
“以前,大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十**岁以前,包括我小时候,河边经常有人淘米洗菜洗衣服,每天早上六七点钟天亮了就会带着搓衣板棒槌和肥皂过来,到十点钟这样要做午饭了,板子上一圈能站满人。我那时候四五岁吧,我姐差不多九岁,喜欢跟在我妈后面一起去,她过去洗菜,我俩站在岸上看着。”
语毕,蓝梦云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河中,咕嘟一声,没了影。
“现在都没有了,”张鹭说,“我以前也跟我姥姥去河边洗过衣服。”
这是她小时候最大的疑惑之一——为什么绿油油的水能把衣服洗干净。
“因为现在我们这边家家都通自来水了,方便,干净,但是有些年纪比较大的,还是会来这里过一下水。”
“这里边有鱼吗?”张鹭问。
“当然有啊,现在是天冷了,鱼虾都沉在底下的淤泥里不爱动,得下专门的网子,等暖和点会有人来钓鱼的。”
你知道好多,张鹭心想。
不止是在比她年长的九年光阴中习得的,更像是人生前二十余年经验积累,那些她不曾拥有过的生活通过言语在心里漾起一层涟漪。
水里的两团影子靠的更近。
“你再挤我就要掉下去了。”蓝梦云弹了她个脑瓜崩,张鹭疼得捂着头哎呀一声。
“会不会打水漂?”
“会!”
一时兴起,可惜两人找遍了岸边没有形状合适的瓦片与碎石。
“会游泳么?”
“我只会狗刨。”张鹭傻笑,“这边水很浅吧。”
“没有哦,看着浅,实际上深着呢。”蓝梦云去岸上捡了根齐人高的竹竿,一直扎到三分之二处才碰到淤泥,底下的黄沙搅动,一条黑影摇曳而过,哗啦一声。
“刚才那是什么?”
“是水里的毛猴,你再蹲那么近马上它会把你抓走的。”
“明明是鱼。”张鹭没被她骗住。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这边的毛猴呢,最喜欢在水面上摆两挂小鱼小虾,专门骗人去捞,你一探头……”蓝梦云双手比着爪子的形状,“就中它的圈套了。”
“真的吗?”听上去是信了几分。
“真的,以前我们村里就有个小孩就是因为看到鱼想抓所以掉下去了。”
“你骗人。”
“当然啊,张鹭,我骗你干什么?”
“你在叫谁?”
“嗯?”
蓝梦云猛然抬头,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低着头阴恻恻咧嘴笑:“我是毛猴哦……”
见对方脸色陡然一变,张鹭没忍住放肆大笑,一边撒腿跑开躲避追打。
“张鹭你是不是有病啊?”蓝梦云气得不行,“你等着。”
张鹭停在五米远的位置不动了,等对方走过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跟谁学的?”蓝梦云叉腰喘气,“我不理你了,你自己回去。”
“对不起嘛对不起……”张鹭过来拉她的手,她见到泥土见到河水心就野了,没收住,嘀嘀咕咕地追着道歉,“我回去给你做饭,别生我气了,我错了……”
蓝梦云故意不搭理继续往前走,她压根没生气,单纯想逗她,看她焦急地围着自己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个不停,好玩极了。
张鹭想不出任何办法,决定用最死缠烂打的。
“别生气了……对不起……”
缠着手臂固执地不肯松,脑袋乱拱,生怕一个没抱住真的被甩开了。
“嘶……”
被她蹭在腰侧,好痒。
不是那种停留在表皮的痒。
蓝梦云本能地挣扎,终于推开了那双手。
“对不起。”张鹭再次道歉。
“好了好了。”
点到为止,她没有那么小气。
然而看着那双已经要蓄泪的眼睛,蓝梦云又萌生了另外一个念头。
“张鹭,过来。”她喊她的名字。
“嗯。”
“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张鹭撩了撩两侧被风吹乱的头发,只茫然了一瞬,凑过来浅浅地亲在脸颊上。
“阿蓝,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真是单纯。
蓝梦云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霎时松懈。
其实那句话一出口,她立时后怕到不行。
张鹭不会拒绝,她知道,可她真正恐惧的是另一种情况。
她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没有哪个阶段和某个人如此亲密,关系最好的姐姐也不会黏到每天想要对方抱着睡觉,尽管蓝梦云明知现在的局面自己心甘情愿纵容的,她却害怕越界的情况发生。
如果张鹭真做出了过分的举动,她甚至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面对彼此。
蓝梦云知道自己的弱点,她不会处理过分复杂和沉重的感情。
虽然张鹭在她心里已经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不能跟别人比拟的。
她再次回想起那个主动告白的女生,对方没有做错什么,却让她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席卷——对于朝夕相处的朋友,未知的相处模式和约束性的关系,除了下意识逃避,再无他法。
幸好,小鸟心思纯净,无需恐慌。
是她多虑了,是她思考问题的角度玷污了这份依恋。
庆幸之余,有一丝微妙的失落。
她很想知道如果张鹭面对相似的情况会如何处理。
张鹭的成长背景是一出字字泣血的悲剧,没有经历过任何一段可供参考的感情史。
“再往前,就到五渠了。”蓝梦云说。
“六……五,是不是还有四三二一?”
“现在没有,几个大队合并了之后都归到别的村里去了,”她解释这段历史,“之前这边老一辈的人都叫六河,后来统一改了名,所以你现在晓得为什么你来这里时会被带错地方了吧。”
“这个地方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因为这条河吗?”
“嗯,听讲是以前扬州这边大运河刚建好的时候要做防洪疏水,开了几个支流水道,五渠就是第五条的意思,”蓝梦云为她讲道听途说的历史,都是从村上的老一辈那儿听来的,“后来几条河要么陆续都填上了,要么就改道了,只有我们这边因为靠近长江容易泛滥成灾,刚好九八年洪水需要这几条河,就留了下来。”
再往前就有路了,一段新铺的水泥路,两人踩着斜坡走上去,张鹭眼前是陌生的村庄,迎面是红砖围墙,迸发出里面的喧闹。
河再次隐没在树影中。
“你以后想去哪里?”
蓝梦云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河会流向哪里。
“我……”
如果是不久前的自己,肯定会大言不惭地说想留在蓝梦云身边,可张鹭现在迟疑了,明明她比昨天与前天自己更想和蓝梦云牵手,但每多牵一次手,那些卑鄙的想法就会生长一寸。
会被发现吗?
会被发现的。
“我想跟你一起。”
至少现在,她无需回避。
“那下次我带你去看大运河。”
回去时已经将近四点,蓝梦云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拜托她接陆语乐,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做在院子里折纸元宝的祖孙俩。
“唉,要折多少呀,好累哦。”
陆语乐东张西望,见到熟悉的人,马上扔了手里的东西飞奔过去。
“妈妈,你过来,我给你看我们今天做的手工圣诞贺卡!”她兴奋地拽着蓝梦云进屋,留下张鹭继续和戴谷春一起折元宝。
“你俩去哪了?”戴谷春问。
“去到处逛了逛。”
“云云,赶紧把衣服穿上,你穿这么点不冷啊?你别又冻感冒了!”戴谷春扯着嗓子。
“晓得了。”
“你会折啊?”面对张鹭,她又变成了温和语气。
“以前跟姥姥折过,七月半的时候要给姥爷烧纸。”
两人手脚麻利,蓝梦云下来时红塑料袋里的金银纸已经见底了。
“云云,你这样你爸和你姐会不高兴的。”
蓝梦云没回话,接过戴谷春递来的纸迅速折完,放进旁边折好一堆元宝中。
“我去包汤圆了,”她掸掸手上的金粉,“今年我们二打二平,小鹭跟我一起吃芝麻馅的,你和乐乐吃荠菜猪肉的。”
乐乐见到糯米粉扑腾着要凑热闹,糊了一脸白,捏了一堆小动物,只有她自己分得清哪个是兔子乌龟哪个是小猫小狗,热热闹闹摆了一条长队。
“去跟奶奶一起烧纸吧,马上天黑了,”蓝梦云打发小孩端着动物园出去,“你帮奶奶扔元宝啊,奶奶年纪大了扔的不准。”
这里的人习惯早上烧香摆贡品,晚上趁着天完全暗下来之前,完成冬至祭祖的最后活动。
“奶奶,你说,我画个圆圈,那个我真正的妈妈一定能收到吗?爷爷也能收到吗?”陆语乐右手捏了块红砖,笨拙地在地上画了三个圈,嘴里嚼着张鹭为她炸的热乎鱼排,“要是爷爷不认识我找不到怎么办?”
“他肯定认得,有人会跟他讲的。”
“真好吃……”陆语乐又去碗里捏了一块,“奶奶你也吃。”
“哪能跟你抢,这不是鹭鹭特意给你做的?”见小孩吃得高兴,戴谷春眉开眼笑,“你这一口西班牙,小心别被刺卡了。”
“才不会,我咬的动!”
……
童稚的声音传入耳中,张鹭手上的动作没停,悄悄斜了眼站在旁边的蓝梦云,此时她已经换回早上穿的那件光面羽绒外套。
“我今晚睡哪?”
“你睡楼下你自己房间啊。”蓝梦云抖了抖团好的汤圆,确保每个都沾上生糯米粉。
“那你呢?”
张鹭听见一声轻笑。
真实目的被轻而易举看穿了。
“你想我睡哪?”
“跟我,”张鹭郑重其事地说话就会一字一断,“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