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 第34章 电影

隐隐嗅到冷空气的湿润味道，分不清现在具体是几点。

有风，带着入夜的寒意流动。

张鹭扯了扯被子盖在她身上。

片刻后，蓝梦云起身理了理贴在额头与脸颊上的头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换了个姿势坐，舒展身下被压到麻木的双腿。

张鹭见到她的轻笑，以为噩梦带来恐惧已被顺利地抑制，为了不妨碍对方重新躺下入睡，便松开了手。

“小鹭。”

蓝梦云坐到她对面，凝视张鹭的眼睛，喊她的名字。

她在看她。

感受得到视线**裸地落在她的脸上，张鹭紧张地抿了抿嘴唇，等待下一句话。

“小鹭。”她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谁都不喜欢睡觉时被打扰，要是其他人肯定会顶着起床气责怪为什么半夜做梦发疯，只有她的小鹭对她好，不仅没一点儿脾气，甚至是给予无条件包容安慰。

一想到刚才下意识索取拥抱行为，蓝梦云心弦微动。

怀抱是一种极易成瘾的镇定剂，安抚精神上剧烈的波动，即使心跳早已恢复平稳，依然习惯性地要汲取支持，蓝梦云轻声叹息，“再抱一会儿。”她伸出手再次寻求依赖。

张鹭不会拒绝她。

环住腰间的动作比急于寻求安慰时收敛了不少力度，并没有多余的言语，要说的一切都化作在心口处轻缓的枕靠。

两人在静默的黑暗里无言地互相偎着。

“我睡不着了。”说话时带出的水汽浸在张鹭的衣服上，热热的。

“几点了？”她问。

“五点零五。”

屏幕微弱的光亮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张鹭眯起眼辨别白色的数字。

“你困不困？”蓝梦云问。

“还行。”

“不好意思把你弄醒了，”她语气歉疚，“吓到你了吧？”

张鹭摇头。

能成为蓝梦云条件反射寻找的庇护，于她而言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

张鹭喜欢近距离闻她身上的气味，喜欢惊慌失措的急促呼吸，喜欢用手触摸那具身体的温度，隔着的衣物遮掩不住身体线条的起伏，明明她的手全程安分地停留在后背上，却不止一次地险些往其余地方滑动。

拥抱的姿势实在过分亲密，连回忆时都会乱了心跳，可这不妨碍她私心地希望能维持得更久。

不过，张鹭当然不敢将这么直白的话语告诉蓝梦云——这显得她像那种心里揣着非分之想的痴人，被对方要是知道肯定会万分嫌弃，甚至极有可能斥责她，怎么能在对着拥抱这样的简单举措萌生出这么多心术不正的念头。

“我去洗个脸，”蓝梦云披了件衣服下床，她踩在冷硬的瓷砖上，倏地回忆起梦里的惊慌，“小鹭，跟我一起去。”

她往脸盆里倒了一点热水，只有一丁点，完全不够把水变得暖热，甚至在浸润了毛巾之后重新冷下去，可对蓝梦云来说足够用，足够让她凭借真实的触觉恢复清醒。

镜子里是自己的脸，除了面色略有些苍白，其余并无异常。

张鹭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沿着发缝整理两侧睡炸毛的碎发。

“臭美。”

蓝梦云嘴上嫌弃，却拿了毛巾替她擦脸。

“小鹭，你剪头发时为什么不留个小箍？”她抬手盖在张鹭的额头上，大致想象如果这里多出一片刘海会在外貌上增添什么视觉效果，不要那种厚重像馒头片的刘海，张鹭适合轻飘飘几缕发丝打散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仅仅是在动作上把手放轻了些。

“那是什么？”

“就是刘海的意思。”

“我没留过，会戳眼睛的吧。”

“不会的，“蓝梦云松开手，“要不我给你剪？”

听者面露惊恐，双手护住两侧的发丝，连连摇头。

“试试看，我剪头发水平还可以的。”

镜子的倒影如它的主人一样，满脸质疑，仰头审视蓝梦云带着狡诈的笑容说出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不要，”张鹭坚定拒绝，“我打算留长头发了。”

“真假的？”

“嗯，短头发经常要去剪，好贵。”

花钱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张鹭想知道自己蓄长发是什么的样子。

自从她在很小的年纪明白长头发意味着软肋——容易在挨打时被揪住往地上往墙上撞，她就不再留头发了。人生最长的头发只够在脑后扎一个不足几公分的麻雀尾巴，这还是因为她那段日子学习太忙忘了剪。

“真的打算要留？”

“嗯。”

“那完蛋了，我们三个人掉在地砖上的头发能扫干净吗？”

“我会全部打扫干净的。”

虽然明白蓝梦云说的是玩笑话，张鹭依然信誓旦旦地作了保证。

蓝梦云抓起她两侧的头发挤出两个小揪，镜子里的人立时多了几分活泼和娇俏。

“哎呀，可爱……你年纪小，梳这种两个辫子头发都很合适，换我肯定不行。”蓝梦云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发丝，“小鹭，你留长发肯定很漂亮。”

张鹭想起那张照片，六岁的阿蓝辫子长到长过肩膀。

“你以前剪过短头发吗？”

“没，我很小就自己梳头发了，不愿意让我妈剪，生怕自己不扎辫子不好看，”蓝梦云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梳子，一边说一边理上面缠绕的发丝，“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特别特别爱美，经常不愿意穿我姐的旧衣服被我妈一顿好打，讲我心思不在正道上，难怪学习成绩一直稀烂。”

她一边聊着旧事一边回去穿衣服，张鹭先洗漱刷牙，等蓝梦云换好衣服出来，两个人默契地交换不同房间的使用权。

“今天去菜场记得提醒我买糯米粉跟馅子，明天我怕赶不上。”

张鹭记下了这件事。

“汤圆你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蓝梦云习惯早起喝杯水清嗓子，趁着这会儿工夫问起张鹭的喜好，“我妈跟乐乐都喜欢荠菜的，我是吃不惯。”

“我吃甜的。”

其实对张鹭而言，她这个百无禁忌的人什么都可以接受，不过她乐意跟蓝梦云选同样的口味，这样共同话题会多一些。

逛菜场时闲来无事，蓝梦云又说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来，我上初中那段时间，我妈看我这么爱臭美，还拿凤仙花染指甲，生怕我是为了跟哪个小男生约会打扮的，整天担心没看住我就跑了。”

张鹭听得专注，不小心在身后跟得太紧，被蓝梦云转身时发髻扫到额头。

“不过现在过了那个岁数了，整天忙来忙去，哪有空收拾……”她抬起袖子，惆怅地扫了眼身上单调的颜色，“张鹭你还小呢，多穿穿亮色吧，适合你这个年纪，别跟我学。”

是她的审美有问题么？张鹭不解，她觉着蓝梦云怎么穿都好，那一张脸完完全全骗到她对美的定义与认可，或者说，为数不多稀疏的认知被推翻重塑，阿蓝穿一身纯色好看，穿五颜六色也好看。

“你现在穿什么都很漂亮的。”她想得过分专注，意识到自言自语地把心里话念出来时嘴刹不住车吐出最后一个字。

蓝梦云没回头。

幸好周围太嘈杂，没被她听见。

张鹭甩甩脑袋把胡思乱想丢开，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相处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照例忙完该日常重复的琐事，接送乐乐。

唯一的区别，回家时多了几分松散。

难得有不用早起的明天，蓝梦云提议晚上看个电影。

“张鹭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她从柜子底下搬出一只小塑料箱，“我平时都没空看碟片，也没想起来要买，这些都是好几年前买的，还有上个住在这边的人剩下来的，你过来挑。”

“我要看《小狗与流浪汉》。”陆语乐举手提议。

“我不同意，上次你看过很多遍了，”蓝梦云反对，她今晚不想哄小孩，“你快睡觉，明天还得上学呢。”

上学……难怪记忆里对冬至过节没印象，张鹭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记事起她冬至都在学校里过的，只要不放假，那就不属于节日。

即使碰巧赶上周末，家里也是冷锅冷灶。

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过节。

“我就要看动画片！”陆语乐较劲，“我看到九点钟去睡觉，然后让给你们看。”

“停，陆语乐，我们现在一比一平，谁说了都不算，你让姐姐决定。”

夹在他们俩中间，张鹭瞄了眼脸上写满期待的陆语乐，又与板着脸不说话的蓝梦云对视片刻，局促地捏紧袖子做出裁断:

“乐乐，我们星期五再看动画片好不好？”

“哼，姐姐你就知道偏心，”陆语乐虽一万个不愿意，却实在对大人的电影没兴趣，从抽屉里拿出蜡笔和画纸跑了出去，“那我去外面画画了，你们不许打扰我。”

“我九点钟来喊你睡觉。”

“九点半！”

蓝梦云抖了抖碟片盒子上的灰，在地下摆了一列。

“看什么电影，张曼玉还是张柏芝啊？”她私心先挑自己能接受的，“武大片看不看？《尖峰时刻》《无间道》和《枪火》，喏，还有别的，我没看过这种，你喜欢看我陪你看。”

张鹭趴在床边，目光从封面上一行行花哨排版的简体繁体字上略过。

“不看。”

她猜对了，蓝梦云收起那些光碟，如释重负。

要是当下犯困无聊没准她会想看这种冷硬的电影，刀枪棍棒打打杀杀镜头切换可以很好地打发掉一段很长的时间。

可她想要今晚的一切都变得柔软，就像蓝梦云昨天主动抱她，她知道她有多么用力，可回想时依然下意识地用柔软和类似的词语来形容。

“这个是什么？”

蓝梦云顺着她的目光捡起塑料封套。

“《孤男寡女》？”她翻过来看主演和简介，“郑秀文的？貌似看过，讲办公室恋情的，忘了，就这个吧。”

放了几点钟，张鹭提出要换电影。

蓝梦云无所谓，她看了个开头基本想起后面的剧情了，重新回顾一遍没意思。

“为什么呢？”她不解，“你不喜欢看爱情片？”

“有点点吧……”

张鹭不能理解男女主的感情纠葛。

她判断自己心智目前不够成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看到电视上主角接吻第一时间会想换台或快进。

两瓣嘴唇有什么好啃的。

光是想象这种场面就有点恶心。

“我也还好，”蓝梦云起身去拿光碟，“你不爱看的话去找个别的。”

张鹭依次从盒子里抽出光碟，有好几张是翻面塞进白色塑料套保存的，要翻过来才能看到片名。

她正走神听蓝梦云说话，被恐怖片的光碟印刷吓了一跳，险些把它摔倒地上。

《咒怨》？

下次拿去跟王小钰一起看。

她把它压到最底下，发誓要用这个电影狠狠地吓一吓王小钰。

“看这个怎么样？”

“不行，”蓝梦云假装要扔手里的遥控器砸她，“我看不了吓人的。”

“是喜剧片，不吓人的，”张鹭辩解，她之前在电影频道看过，“我保证，骗你是小狗。”

“片名都叫《我左眼见到鬼》了，多少有恐怖元素的，不如看《花样年华》算了。”

蓝梦云嘴上说不愿意，但也没阻止张鹭放光碟。

“吓到我你负责啊，”说完，她拍了拍张鹭的手背，“听见没有？”

“嗯嗯嗯……”张鹭连连答应，发现那只伸过来搭自己手背的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趁机抱住蓝梦云的胳膊用脸贴上去，一副小鸟依人的乖巧模样。

然后凭借着粗糙看过一遍的记忆，在任何疑似有一丁点儿灵异元素的镜头来临前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挡住蓝梦云的眼睛，中途到点喊乐乐睡觉，她不忘按了个暂停。

另外她没有忘记，在女主打响指召唤不出死去的老公，也就是两个人彻底分别的煽情片段来临时，及时地递上纸巾盒。

她的确有做到比任何人都要关照蓝梦云的情绪，张鹭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藏住自己得意上扬的嘴角。

“还挺感人的……”蓝梦云又抽过一张纸巾，“女主跟她老公太可惜了，不过假如她老公没有死在两人认识的第七天，以后日常鸡毛蒜皮过下去，以后不一定能有这么爱……”

说着，她接过张鹭手里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哭得有些累了，需要补点水份。

张鹭正投入地看电影，等反应过来时玻璃杯不翼而飞，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动作。

“去帮我倒点水。”蓝梦云把空杯子塞回手心，差遣她下床。

那好像是我的杯子，张鹭怔住。

应该……有转个边吧。

她是完全不介意的，她甚至用手去摸那枚此刻几近完全模糊的唇印。

不过，蓝梦云如果知道应该会不高兴的。

可能会在心里犯恶心吧，有人就是很介意这些小细节的。

张鹭倒水前欲盖弥彰地洗了杯子，现在它是全新的了。

蓝梦云听到流水声，皱了皱眉。

这么嫌弃自己的？

写着写着去回顾了一遍电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