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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暮 第93章 玖叁

作者:澈着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10-17 16:39:09 来源:文学城

随着张四郎被踹得跌坐在街心,青布长衫沾了泥污,众看客的唏嘘声瞬间炸开。有穿短打的小贩踮着脚嘀咕 “这纨绔早该教训”,却被身旁穿青衫的秀才拽了拽袖子 —— 那秀才攥着折扇的指节发白,压低声音道 “他是府学廪生,他爹就是鼎鼎有名的张员外。”,话音刚落,就见弘虔将五百两银票 “啪” 地拍在酒肆方桌,银票边角扫过酒盏,溅出的酒珠落在桌面,引得几个泼皮当场就扑过去争抢,乱哄哄的推搡中,有人撞翻了隔壁摊位的糖炒栗子,栗子滚了满地,哭声、骂声混在一处,直到街那头传来衙役的铜锣声,拎着铁链的衙役们挤进人群,才勉强按住混乱。

始作俑者却浑然未觉,只挑了挑眉,拂袖负手而去。玄色袍角扫过地上的栗子壳,留下一道浅痕,身后只余张四郎捂着肚子 “哎吆哎吆” 地叫唤,张家的家奴们这才敢冲过来扶人,眼神却不敢往弘虔背影上瞟——谁都瞧得出,这位公子腰间玉牌刻着隐晦的云纹,衣料是蜀锦,绝非寻常富家子弟。

“晦气。”弘虔进了二楼雅间,刚坐下就踢掉皂靴,靴底还沾着街心的泥点,

“不过是个捐纳来的从五品之子,也敢在本王面前造次?” 清稚捧着锦帕过来时,正撞见她皱眉掸着袍角,指尖还沾着点泥污,忙将帕子递过去,又取来干净的布巾擦靴。

清稚知道眼前人也是在为自己不平,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她在面对这位神秘的公子时却失了所有言语。

浅用几碟爽口青菜,饮些薄酒,换了双干净的皂靴,弘虔便起身离开了醉仙楼。醉仙楼与原来的绮罗楼现今的摘星楼相隔不远,她踱步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市井烟火间尽是尘世热闹。斜对过的摘星楼两扇门半掩着,虽未入夜,却有长衫客来来去去。缝隙中半遮半掩间还能望见穿着喜庆的短衫不住打着躬的龟奴。

王爷站在摘星楼前,门楣上悬着的走马灯忽明忽暗,掩着话本上的那些郎情妾意的故事。乌黑大门关着,却关不住迎面而来的脂粉香气。

“这香气更浓郁了些。”弘虔心里想着,沿着熟悉的侧巷绕到阁楼后门,门未上锁,二楼的闺房各处陈景一如往前。紫檀木书案上还摊着半幅未完成的《秋江待渡图》,笔洗里的墨还没干,绣榻上搭着件月白披风,想来是午后小憩时盖的。弘虔踢掉皂靴,往绣榻上一躺,披风上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竟就这么囫囵睡了一个下午,直到窗外传来摘星楼开市的笙箫声,才揉着眼睛起身。

既已入夜,摘星楼再也不复午后的门可罗雀,车马簇簇,灯火稠密。王爷却觉得没意思,离开庭院,想着去枕书河畔走一走。

江南人家枕水而居,这条河原名苏河,后因皇帝一句“千倾碧波润甲第,万户书声绕画楼”而更名“枕书河”,取自“人家尽枕书”之意。枕书河畔有一处最热闹的场地,传闻前朝最是狂狷的诗人齐砚之曾于此处醉酒,写下绝笔《长干赋》。后文人雅士多于此集会,有诗有书有酒有茶,自是少不得风月。一来二去之下,画舫烛龙蜿蜒,自东水荡出,揉碎枕书河倒映的影。

舫内隐隐可闻传来的琵琶声,与文人的诗酒唱和一道,构筑成另一番景象的江南。

弘虔负着手,只站在栏前,静听市井闲言。两位已经乔装打扮的府兵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道王爷的用意何在。

“你们两人,可曾婚配?”

府兵答曰不曾。他们两人都是军户,出资甚巨,费尽心思下才得了王府卫士的差使,更遑论娶妻生子之事了。于是弘虔从挤嚷的人群中退出,朝两人不无戏谑地说道:

“那今日本公子就带你两人见见世面。”

遏云院坐落在枕书河沿岸,原是座旧戏台,后来不知道哪家富商搭了清一色的楠木的回廊,总是泛着温温的光。廊檐下悬着十几盏竹骨薄纱灯,灯罩上还绘着些兰草与仕女,灯绳是用细麻绳拧成的,悬挂着许多串风干的桂花,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

二楼包厢的雕花窗齐齐开着,弘虔凭栏而立,吹着盏里漂浮的茶叶,目光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便折身回到厢里去了。捻着块糕点尝了尝,她皱了皱眉头,遏云院好歹也是江南首屈一指的戏院,怎得这茶点如此没滋味?府兵见描金茶点盒里的上好茉莉酥被搁在紫檀木桌上,觉得有些不解,这可是胡杏坊的点心,难道也不合王爷的胃口?

台上的陈妙常正唱到《玉簪记》的动情处,身段摇曳,脚步急切,弘虔眉峰微动,偏过头去:

“茶点赏你们了。”

楼下满堂叫好声,似要把屋顶都掀翻。弘虔摇着纸扇起身,袍角处银线织就的流云随着动作轻晃。两人正要跟上,她却懒懒散散地开口,道:

“不必跟着了,剩下的买盏茶喝。”说罢,丢了锭碎银,径直离去。

喝彩声还在继续,纱灯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将弘虔的身影拉得很长。走回至枕书河畔,游船如织。将那两个碍眼的家伙支走,王爷这才放心。彼年就封江南时年岁尚轻,皇兄担心她无人看管坏了品行,破例设立宾辅二位,一位每日授经讲学以增文才,另一位则是随侍在侧以约言行。

当年她出入西言楼时,就曾经被宾辅抓到过几次。看着一板一眼行事顽固的这个男子,小王爷实在是不想起争执。后来借着个由头,她如法炮制,抓住了宾辅之子当值时公然狎妓——借此要挟,《大泓律法》规定,官员狎妓者,杖六十,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杖刑哪怕挨得住,若有心之人到时参一本,这辈子也就是到头了。宾辅深知,只能受了胁迫,因此才相安无事许多年,直到宾辅离去,锦衣卫接替了任务,这才算完。

想着旧事,弘虔负手远眺,秋风萧瑟。

涟清正临窗调弦,素手拨过十三弦时,半片银杏恰好落在船舷。画舫靠岸,又是引起一阵骚乱。鬓边簪着的那支赤金镶玉珠钗随着动作轻颤,涟清似是恍若未闻,只是垂目信手轻弹,续续间都是秋思。弘虔饶有兴致地倚栏而望,却不经意与这位女子抬眸瞬间撞了个满怀。

下一瞬,就见画舫檐角点起一盏红彤彤的灯笼——这是枕书河的规矩,点红灯意为 “愿留客”,周围等着的公子哥们顿时发出惋惜的喟叹,却也只能悻悻离去。

弘虔踏入画舫时,琴音正好停了。涟清起身奉茶,茶汤是温的,飘着两片桂花。“公子也是来听琴的?” 她笑问,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

“只是觉得秋风萧瑟,想来姑娘这里讨杯暖身酒。”弘虔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却没碰那盏刚温好的花雕——她并非滥情之人,此刻没心思风月。

涟清也不恼,重新坐下调弦,指尖落在琴弦上,弹出的却是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温软,倒让弘虔紧绷的肩线松了些。

这一坐就到了天将明,弘虔打着哈欠离了画舫,袍角沾了晨露,指尖还转着柄新得的象牙扇——是涟清送的,扇面绘着 “秋江待渡”,角落题了行小字 “相逢即缘”。

走到王府后门时,门房正打着哈欠开门,见了他忙躬身:“王爷您可回来了,王妃从昨夜就候在澄心斋呢。”

门房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王爷这些日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摸不准他的行踪。赶车的马夫老孙向来口风紧得很,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弘虔心里咯噔一下,忙将扇子往袖里塞,却不慎将扇角的胭脂蹭在藏青袍袖上。待跨进澄心斋门槛时,檐角的残星还未褪尽。廊下的灯笼还剩最后一点昏黄,恰好照着正屋窗纸上那道清瘦的影子——

素色披风搭在椅背上,林涧寒正伏在案上核批账册,腕间的玉镯随着翻页的动作轻响。

见到来人,声音比晨露还轻:

“王爷这是刚回府?”随即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弘虔袖上的胭脂印。

“至和这是等了一夜?”

弘虔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她规矩地避开——林涧寒屈膝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妾身不敢擅离,昨夜府兵来报寻不到王爷,宵禁后城门已锁,原想着天亮还不见您,就只能去求南大人设法。”

她一口一个“妾身”,将姿态放得极低,但行礼的时候脊背却仍是直直挺着。

弘虔理亏在先,忙得弯下腰将人扶起,却也不知道应该作何解释,摸了摸鼻尖,讷讷:

“我只听了琴。一时忘了时辰...”

这是解释,也是敬重林涧寒的正妻身份。身为王妃,自有劝诫夫君之责。毕竟自皇上那封莫名的手书后,林涧寒就觉得这江南表面平静下却是潜藏着巨大的不安。当下时节,她忧心的是王爷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落下攻讦的把柄。

“听闻府里的乐伎新学了《平沙落雁》,指法稍显生涩,但却胜在奇趣。王爷若得空,可以去瞧瞧。”林涧寒垂下眸,唇紧抿着,隐忍着。

弘虔叹了口气,握住对方的手,将人揽在怀中,软言哄道:

“本王只是好奇,一时才失了分寸。本王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如此行事。”

“逢多事秋,王爷应当惜羽才是。”林涧寒望着他眼底的恳切,紧绷的唇线松了些,却还是带了点刺。

“好。本王听至和的。”弘虔将人揽在怀中,鼻尖蹭过她发间的墨香,忽然想起昨夜在画舫上,涟清弹的那首小调,倒不如此刻林涧寒发间的香气讨喜。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

“往后本王去哪,都先跟你说一声,好不好?”

两人这边正浓情蜜意,江南的消息早已快马加鞭传至明城御书房。弘晟捏着密折,指腹将“云王当街踹打廪生”几字揉得发皱,案上还摊着御史弹劾的奏章,字字句句咬着“崇儒尊士”的祖制。大泓律法明令“士人有功名者,非犯谋逆不得擅加刑辱”,这张四郎固然有错在先,但弘虔不顾郡王之尊,当街逞凶,引得百姓围观——这几脚不仅踹的是纨绔,更是踹在皇家的颜面之上。

弘晟不禁怒从心起,将密折往御案上一摔,墨汁溅起,晕开点点漆黑。魏敬忠忙奉上茶盏,低声道:

“皇上您消消气,御医说了您服了药不能动怒啊。”

弘晟捏碎茶盏,任由碎片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这刁顽的性子,终究是改不了。”魏敬忠不懂皇上为什么因此大动肝火,往日这位云王做的出格的事情比这个多得多,皇上从未责怪,怎么今日发这么大的脾气。也许只有皇帝本人知道,他究竟缘何如此盛怒。

次日朝会,弹劾的奏折果然如雪花般递上来。御史们也不甘示弱“耽于风月,轻慢伦常”“僭越礼制,目无君上”“疏懒政务,虚耗民力”等罗织的罪名一条条参了上去,弘晟端坐于龙椅上,玉旒下的表情看得不甚分明,只是在说到“目无君上”这里鼻翼微微动了动。站在朝列中的林逋听到“耽于风月”这四个字脸就已经沉了下来,如木炭般黢黑。

果然,弘晟听完弹劾,只沉沉叹了口气,声音透过玉旒传下来:

“先皇与母后先后崩逝,云王自幼养在宫中,这是朕与皇后教养不善之过啊。”

这话一出,众臣便知风向,只有几个心腹觉得疑惑,这怎么跟皇上先前的意思不同。但江南士子群情激愤,“恃皇族身份,践踏礼法”,泓朝以“崇儒尊士”立国,云王此举,是撩拨了官.僚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待内侍在江南展开明黄卷轴的霎那,此事被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云王弘虔,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三年,所罚银钱充入江南书院,以补轻慢士人之过。

旨意读罢,内侍又趁四下无人,递来了一个条子,上面是皇帝苍劲的笔迹,力透纸背:

既已开府,当思齐家。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只是那条子附着的,再也没有皇帝开私库补贴的银票。大泓郡王的俸禄不算高,支撑偌大王府的开支已是勉力。因此每次云王被朝臣弹劾时皇帝都会拿“罚俸”堵住悠悠之口,但转过头又会以各种名头送来银两贴补。这次,三年罚俸,却没有任何说明,已经表明弘晟的态度,虽未重罚,却是结结实实的敲打。

于是闭门回府思过,弘虔对这件事看得倒是很坦然,她那日也是一时莽撞才不慎着了别人的道儿,谁能想到这个纨绔子弟竟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谁能事事都看顾得到?她这么想着,但却还是记挂着南山的罗绮烟,她怕皇兄借这个时候对烟儿下手,毕竟那前朝余孽的身份,究竟是根刺。

这次事情也给弘虔提了个醒,自己圣眷优渥时尚且能护得住罗绮烟,许她一片天地的安宁。但真若有天自己有什么不测,至和是岳父独女,自是能得林相庇佑,清月身世清白,若得至和关照,想必也能无虞。穆府上下,皇兄顾念着外祖的颜面,想必无法为难。只有罗绮烟,一旦身份被揭露,怕是自己难护得住。现下罗绮烟暂居穆府,也便照看。

澄心斋内,指尖在棋盘上敲得“笃笃”作响。思慎遣人递了条子来,说是越城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弘虔自是不怀疑思慎的办事能力,只是越城太远,有青鸟作信,消息难免还是滞后。许多时候,事情的变故就发生在几个须臾。“兵贵神速”,执棋者的谋而后动,也就在这几个电光火石间。

林涧寒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见自家王爷眉头紧锁,还以为是因禁足之事不快,便搁下茶劝慰道:

“王爷怎得眉头皱着?还因不能出府不快么?”

弘虔见是王妃过来,表情缓了缓,颇为头痛:

“这心里,不安宁得紧。”

林涧寒看着纷乱的棋盘,这果然不是王爷一贯的招式:

“棋局纷乱是下棋人心不静,既是累了,阿虔不若去榻上浅眠休歇片刻?”

弘虔正是昏沉的时候,听闻陌生的称呼先是怔愣片刻,旋即大喜:

“妻命何敢不从耶?”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林涧寒恐弘虔心中郁结,每天处理好府内事务便赶到澄心斋陪他。有时陪弘虔对弈,有时坐在一旁看书,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叠在一处,倒有几分“红袖添香”的意趣。“红袖添香夜读书”也算王爷的毕生夙愿之一,也终于成了真。

沉浸在温柔乡里的云王丝毫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越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动荡。

甲字营的多名暗卫在酒楼作乐却因走水被污蔑“意同谋反”,死者不论,生者均被押解进入大牢里。弘虔原想着在行刑途中,贿赂押车的兵卒改路,然后让乙字营的暗卫前去营救,然后再嫁祸给古甲山的土.匪。古甲山树木茂密,行踪难寻,极适合躲藏。

负责押车的都头的是思慎当年塞进去的人,却没想到在此时有了用处。坏就坏在这个都头是个好喝酒的,喝酒了之后就喜欢到处侃天,前晚跟同僚喝多了,拍着胸脯说“领了赏银就娶翠儿”同僚见此,便忙得朝上报告。

却没想到这位同僚被斩杀了,一个小兵卒的突然死去并没有引起暗卫们的注意,于是一切照旧。

只不过那日前往古甲山的途中,埋伏的乙字营与那些囚车里的暗卫一道,暴露了个彻底。

在官兵冲出来要捉拿的时候,暗卫们以一种悲壮的心情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乙字营出来营救的人马,全军覆没。往日里有些轻慢乙字营的这些暗卫见此,也觉得难受不已。

2025-08-16写

2025-08-23成。

—————————————————————————————————小剧场——————————————————————————————————

澄心斋的窗棂敞开着,初秋的风卷着庭院里的桂香飘进来,落在林涧寒摊开的《女诫》上。她指尖捏着银簪,却没像往日那般规规矩矩绾发,反倒任由长发垂在肩头 —— 案上还压着半张未写完的策论,是昨夜趁弘虔未归时写的,字迹锐利,与此刻她身上的素色襦裙格格不入。

“还在看这个?” 弘虔推门进来时,正撞见她对着那页 “妇德” 发呆,指尖还在 “和颜色,柔声下气” 几字上反复摩挲。他走过去,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时露出两碟点心:“胡杏坊新出的桂花糕,想着你爱吃。”

林涧寒抬眸,见他玄色常服上沾着些桂花瓣,想来是刚从庭院里过来。她合上书,将那半张策论往账册下藏了藏,却还是被弘虔瞥见一角:“又在写那些经世的话?”

“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涂写。” 林涧寒垂眸,取过一块桂花糕,入口是清甜的桂香,倒让她想起幼时在相府的日子 —— 那时夫子教她读《孟子》,读到 “达则兼济天下”,她曾拍着案说 “女子亦能济天下”,惹得夫子又叹又笑,说她 “心比男儿烈”。

“我倒想看看。” 弘虔伸手去抽账册下的纸,林涧寒没拦着,只看着他逐字读下去,眉峰渐渐蹙起又松开。那策论里写的是江南盐运的弊端,条理清晰,连整改的法子都列得明明白白,末尾还题了句 “盐政不清,则民不聊生”,笔力竟比朝中有些言官还扎实。

“若是男儿身,你定能入阁。” 弘虔放下纸,语气里没半分戏谑,只有认真。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在林涧寒心上。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为她请的柳夫人第一次来相府,捧着《内则》教她 “如何为妇”,她却问 “为何女子只能相夫教子,不能像父亲那般站在朝堂上”。柳夫人当时没答,只给她梳了个规整的双环髻,说 “至和,这世间的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后来她嫁入王府,才懂那句话的意思。新婚夜她等着弘虔,春风一度后却再也不见他身影;她将整理好的王府账册递给他,他只扫了一眼便丢在一旁,说 “这些琐事,王妃看着办就好”;她劝他少去风月场,他却笑着说 “至和这是吃醋了?”—— 那些真心,像是被丢进了冷水里,渐渐凉了下去。

“从前夫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涧寒捻着桂花糕的碎屑,声音轻了些,“那时我总想着,要像父亲那般,为百姓做些实事,可到头来,还是成了困在王府里的命妇。”

弘虔没说话,只伸手取过她案上的银簪,笨拙地为她绾发。他的指尖有些凉,偶尔会碰到她的耳廓,引得她微微一颤。“我知道你委屈。”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桂香的暖意,“从前是我不好,总让你一个人守着这王府。”

林涧寒忽然想起上月张四郎的事,她在澄心斋等了他一夜,他回来时虽带着酒气,却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说 “是我莽撞了”;想起他被罚俸三年,却没怪她提议减省开支,反倒说 “有至和在,我放心”;想起昨夜她偶感风寒,他竟守在床边,亲手为她熬了姜汤 —— 那些桩桩件件,像春日的雨,慢慢浇暖了她凉下去的心。

“我如今的心愿,倒没从前那般大了。” 林涧寒望着镜中弘虔认真绾发的模样,忽然笑了,“只盼着往后,能与王爷朝看日升,晚观月落,做一对寻常夫妻就好。”

弘虔的动作顿了顿,将最后一缕头发绾好,插稳银簪。他从镜中望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会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往后,我陪你看日升月落,也陪你…… 做你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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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玖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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