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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暮 第91章 玖壹

作者:澈着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10-17 16:39:09 来源:文学城

宫外某座不知名的山上,烈日当头,风裹挟着燥热的尘土,刮得皇帝明黄色常服的下摆微微发颤。乌纱翼善冠下,他的目光幽深,落在前方那临时筑起的土坛上——坛心插着三炷松烟香,青烟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始终不肯折断。坛边散落着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摆开,边缘已被晒得发烫。

李南只着麻衣,发髻用根木簪随意地绾着,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符纸,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他目光平静,恍若这方天地间只有他独自掌权——没有九五之尊、亦是没有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更没有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众人望着这个面容实在算不上清俊的男子,只见他微微阖目,将指尖在捏着的符上快速划过,留下几道暗色的痕迹。

“陛下且退三步。” 李南声音沙哑,继而突然往坛前虚虚一指,那七枚铜钱竟齐齐翻了个面,字面朝上的瞬间,众人都觉得风里忽然多了丝潮气。

内侍见李南出言不逊,本想上前制止。却被皇帝抬手一拂——毕竟,自逢旱灾来,他见过大雩礼上的八佾舞,也看过钦天监设的青铜测雨仪,只是却从未见过这样简素的阵仗——更遑论而这位号“北辰子”的修士竟罔顾帝王威严,连敬语都不曾道出。弘晟微眯双眼,盯着眼前从坛边提起个陶罐,倒出半捧清水,口中念念有词的人。水珠子落在滚烫的坛面上,本该瞬间蒸腾,却奇异地在土坯上凝成细小的水纹,顺着坛沿蜿蜒而下,在地面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这是...”皇帝刚想询问,便被一声闷雷打断。不知何时原本湛蓝的天角突然滚来团灰云,李南忽然解下腰间木剑,对着云层挥了三下。第一下挥完,风势陡转,卷着尘土往山外跑;第二下时,铜钱旁的香灰突然垂直上扬,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第三剑落下,豆大的雨点 “啪” 地砸在陶瓮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草鞋。

雨势来得极快,起初是稀疏的几点,转眼间就连成白茫茫的水线。皇帝站在临时搭起的竹棚下,看着这位“北辰子”收起木剑,对着云层深深一揖。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淌,砸在皇帝明黄色的常服上。远处田埂上,有农户跪在泥里欢呼的声音传来。李南转过身,脸上沟壑里还沾着泥点:“承蒙陛下浩荡皇恩。天地有灵,从不负诚心。”

弘晟想起锦衣卫打探来的消息——若此人真是“帝车之辅”,倒是可堪一用。

自求雨后,各地纷纷呈上报喜的奏折,久旱逢甘霖——弘晟翻了一本又一本的折子,不外乎歌功颂德。他的眼神从奏折上离开,逡巡着站在自己身侧垂眸一片了无喜悲的李南。李南似乎别无所求,即便求雨有功,也未讨赏。只是一日日地听候着帝皇的传唤,弘晟派锦衣卫监视了许多日子,即便不在御前侍奉,这李南也安分得紧,只是整日里坐在堂前地上推演着什么。

距离京城甚远的江南久旱逢甘霖,而后秋意更浓。那些冰鉴被林涧寒吩咐撤出了澄心斋,弘虔再也不能像夏日那般贪凉,暗卫的事情胶着没什么音讯,她独自待在府内了无意趣。

但幸而罗绮烟不再客居穆府,搬去南山脚下一个院子内住着。弘虔行事更是无所顾忌,日日流连于庄子里。罗绮烟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烈女怕郎缠”,在王爷这么一日日地温柔麻痹攻势之下,佳人昔日冷若冰霜的态度竟隐隐地有些松动的意思。

昨日弘虔与罗绮烟约了去北山赏霜叶。今日一早与封清月用了早膳,也不避讳,漱齿毕,王爷便兴冲冲地去换衣饰。封清月见此强掩胸口的浊气,反倒是调笑道:

“王爷这急匆匆地,倒是要去会哪家的姑娘?”

弘虔双手摆弄着玉带,见此回身笑着轻抚封清月的脸颊:

“王府太闷,本王庄子上走走。今晚,本王去你院里。”

封清月倒是被弄得有些羞意。她很早便知道,这位顶着“皇帝胞弟”名号的云王,哪怕是女子身,也不可能独属于哪一个女子。她既倾心于她,能做的无非就是保证这云王府的财政开支以及那不见光摘星楼的账目而已。只是每每夜深人静时她独身难以成眠时都在想,如此大不韪的事情——倘若一朝事发,又该当如何呢?

自然而然地接过那条玉带,亲自为弘虔扎好,又抚了抚悬挂着的玉佩。错步打量着眼前“郎君”,依旧丰神俊朗,尤其是将养了这些日子,早已寻不出当初半分大病的踪迹。眼神清明澄澈,那双桃花眼却又像女子般顾盼多情。

不多时,封清月离去,弘虔则是心情颇好地骑马,脸上仍挂着那张亘古不变的黑金面具。身后则跟着一架马车与三五随从。庄子上接过罗绮烟,一行人等前往北山赏红叶。

京城此时已经有驿使出发,奔赴江南,只为传达着皇帝的手谕。此事甚为隐秘,连穆国公也未曾觉察。六日后,在王爷仍在缠绵于这南山的温柔乡中时,突然有王府的小厮匆匆来报。

弘虔认出此人,是在东院侍奉的。这小厮连气都不及喘匀,磕磕巴巴地表明来意。

说是明城来使,王妃遣自己前来速请王爷回府。小厮前来时,弘虔正饶有兴致地拿着陆羽的《茶经》上卷研究“之源”,旁边的罗绮烟正在摆弄这人带来的几株含苞的荷花。恰逢初秋,莲花本应早早败了才对,不知道这人从何处得来。因此颇合罗绮烟的心思——弘虔更是得了佳人的展颜一笑。

弘虔不敢耽搁,忙得纵马回府。急得小厮在后头骑马直追。王府内,林涧寒正在澄心斋静立沉思着。毕竟这次京城驿使前来,处处透露着蹊跷。先前并不是没有皇帝手谕劝勉诸王的例子,但那却是由着“捧旨官”亲自赶往封地亲手交予王爷,这算礼成。而这位驿使风尘仆仆,既无勘合在身,又无龙纹锦盒在手——甚至也不是寻常驿卒扮相。若不是孙长史来报,府内的卫士险些将人扭送官府。

君恩难测。林涧寒又怎么捉摸得透那位的心思,恍惚间又想起父亲的叮嘱——她只希望这一切不过是杞人忧天。当王妃暗自锁眉思索时,弘虔疾步赶来,正好与门前的林涧寒打了个照面。

“皇兄并未昭告朝堂以谕旨行事,那便是兄弟间的隐秘。不用太过担心,人在何处?前厅?本王去去便回。”弘虔扶起福礼的林涧寒,轻声在她耳畔劝慰道。

王妃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却还是止不住忧心。

那位驿使已由孙长史带着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尘土,现下正在前厅侧面的那把黄花梨的椅子上,垂眸不语。听传来的脚步声,抬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得跪下磕头行礼。

弘虔此刻并不计较这些,摆摆手示意起来。驿使眉目间满是沧桑和疲惫,未及客套寒暄,便从怀中掏出那杏黄色缎子包着的信来。

王爷忙得下跪磕头行大礼。见他双手接过后,驿使便识趣地退下。弘虔吩咐垂首立在门外的孙长史:

“这位...”

“回王爷,奴才贱名赵文才。”见云王语塞,驿使也不恼,拱手报上自己的名姓来。

“孙长史,赵驿丞一路舟车劳顿,好生招待着,不可怠慢。”弘虔不想应付这些细枝末节,心思早就飘到了手中那封信中。

屏退众人,弘虔独自展信:

【吾弟阿虔:

见字如面。近来身子可觉爽利些?若仍不适,勤加进补,居行有常才是正理。虽你我兄弟相隔甚远,然朕总是忍不住挂念你,不知你可懂朕之苦心?那日你我兄弟二人一别,回京后,朕思来想去,仍觉得那罗姑娘身份蹊跷,几番查证后,证实她乃是前朝江北洛家遗孤。朕既忧心你年岁尚轻被这桃红枝绿迷眼,又恐洛家贼心不死借其再次生事。朕听闻她并未心仪于你,天下好女子何其多耶?望阿虔以即墨家社稷为重。对于洛家旧事,朝野之中也颇多忌讳,朕不便下旨于你,特此手谕。】

弘虔读完了信,重重吐了口气。她觉得皇兄这恩威并济的本事用得实在算不上高明。

“以社稷为重”,皇兄说得倒是好听。实际上不就是想让她用些腌臜手段——闭上眼都能列举不少——常用的不过是赐药和三尺白绫,若要好看些的将鸩酒哄罗绮烟喝下草草了事。也许对皇兄来说,若不是顾及着自己的身份,这么位出身烟花之地的女子怕是曝尸荒野也不会让他有任何动容。

弘虔平生最厌的便是那些男子未有掌事之能却将一切都归结于那些可怜的女子身上,还要让世人唾一句“红颜祸水”。洛家旧事乃是当年父皇一手早就,朝堂上下对此都讳莫如深。至于罗绮烟,弘虔只派人打探过她婚配之事,至于家族旧事,许是被人掩下,竟无从得知。

自她在西言楼一见倾心后,便再未对罗绮烟设过防。

她绝不可能,也绝不会以罗绮烟的性命去换取皇兄的信任。

【皇兄亲启:

臣弟恭请圣安。即便每日李御医耳提面命,臣弟却仍是不大好。幸赖皇兄圣明,决策千里,而今大泓海晏河清,四海升平。臣弟得以安居一隅治养残躯。臣弟食我大泓禄米,自是不得推辞身为臣民之责。然我大泓欣欣之象,与昔日父皇治下不遑多让,皇兄又何忧区区一弱女子哉?臣弟愿为此女作保,严加看管,若有差池,自当摘冠谢罪。望兄怜弟,再叩圣恩。】

弘虔不知道这封信送至明城时将会引起多大的骤雨疾风,只知道倘若自己也落井下石,怕是这世间,又多了一抹亡魂。她望着窗外,不无悲叹。

想了想,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外祖一声。于是墨迹未干,王爷便急匆匆地提笔蘸墨,写下发往国公府的密信来。

翌日,弘虔将回信交由休整毕的赵文才。赵文才告辞后,她望着扬尘而去的骏马,心中默念:

“这一行,不知是福是祸啊。”

还未知晓福祸时,便有另一条不幸的消息传到弘虔这里:暗卫之事有了眉目,官府判罪“意同谋反”。王爷恨不能一口鲜血呕出来,这大泓本就是即墨家的天下,即墨弘虔的即墨和即墨弘晟的即墨又有什么区别?她何苦冒着项上人头的风险去造她兄长的反?

按大泓律,谋反是株连九族的死罪。这些暗卫多是想为家族奔一份前程,才过上这种刀尖讨生的活路。而若是真让越城的官府将这些人九族挖出来,轻则互相攀咬,一旦众人心散,怕是整个暗卫不保。重则暴露,王爷勾连不明势力将会引得朝堂动荡。石火电光间,弘虔已将此事考量了个七七八八,至于后果却是越想越心惊。

如今只能兵行险着。

话分两端,在弘虔与思慎紧锣密鼓地谋划营救暗卫事时,明城却是没有任何音信。对于弘虔的回复,皇帝没有恼怒,亦是没有喜悦。据穆国公信中所言,朝堂之上一如往常。穆国公却记得皇帝那日颇为诡异地问过林相一句:

“卿之东床卿以为何如?”

说罢,弘晟手撑着脸颊,面若平湖。让朝堂之上的重臣猜不出冕旒下这位帝王的喜怒。

穆国公却冷汗浸透了中衣。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觉得曾经那还未来得及得到上一位皇帝传授为君之道的稚嫩幼龙,隐隐有雷霆之威的趋势。

“臣听闻小婿昔年乃得皇后娘娘抚育多年,又蒙皇上殷切教导。而今云王开府成家,臣想来,自是不会差的。”

混迹官场多载,对于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林逋最是会打太极。

细细说来,弘虔在官场上的耳目,不过仅有穆国公一人。穆国公并未将皇帝问话告知外孙,只想着查实后再作计较。因此弘虔自是对朝堂这折子戏无从得知。

2025-07-30成。

————————小剧场————-————

今岁虽雨水不沛,罗绮烟却早就听闻城外抱朴园的莲花今年开得甚佳。每欲想去郊外赏荷,却总是被琐事缠绊。原来是身在绮罗楼,行事不能太过肆意。后来是一直客居穆府,一旦出行,必然是兴师动众。罗绮烟不忍拂去穆思慎的美意,却又觉得如此仆役成群会不复独自赏荷的悠然,矛盾之下,竟错过了最佳赏荷期。而逢初秋,诸荷皆败。那日她读到“荷尽已无擎雨盖”时忍不住掩卷遗憾,又望着那副卷后的《枯荷》出神。弘虔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动作,次日便一早出府为她遍寻江南,寻得这几支未绽的荷送来讨得美人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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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玖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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