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 | 呓语 第5章 骨折价

第二天，临近中午。

汪雨发来微信“过来吃饭”，紧跟着另一条“我们来谈谈合作！”

“好，我现在过来。”5 分钟后，李林就到E 座8 楼。

汪雨在门口等她，似笑非笑地说：“这么快！”

李林没答，只问他：“什么合作？”

到了办公室依然是泡茶。

一阵沉默之后。

汪雨泡茶的动作停了。

他把茶壶放下，看着李林。

“林总现在的办公室是我帮他租的。包括现在的厂房选址，我和汪总也都出了力。”

李林等着，没说话。

“当时说的是合作。汪总那边有资源，林总这边有技术。取长补短。”

汪雨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后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停下来。

茶凉了。他也没再倒。

“算了。”他说。

那个“算了”说得很轻，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现在你看到了，我们已经打算自己干了，各干各的。”

“厂房也建了，本来可以不建的，真他妈操蛋。”

然后又笑了，像觉得不该骂。

“怎么可能只是建厂？你是业内的人，你比我懂，后面肯定要上项目啊，我要一个空厂干嘛呢？”

汪雨话很密。

李林并不讲话，只是喝茶。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汪雨突然说。

“你认识蒋博？”

“那当然认识，蒋博两年前是禾信的员工，之前离职走的时候还挺不愉快的，他离职的时候清空了电脑，带走了所有的研发数据，汪总很恼火。林总，明知道这个事情，还让蒋博入职，还有他跟金安共建实验室，你说我还能厚着脸皮呆着不走吗？”

李林尴尬地笑笑：“你找我谈什么合作？”

“后面的合作，我知道让你全职过来很难，就像之前画图那样就可以！”

“后面的事情很多，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

汪雨：“我知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

“你不值得相信吗？”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林总选择的我？”

汪雨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李林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如果合作，我要带团队过来的”

“那是当然，你有公司能签合同吗？”

“有的！但是我还没想好。”李林叹了一口气。

“你慢慢想，不着急……中午了一起吃饭吧！”

李林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后一顿。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冷笑：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

年会后一周，大雪。

道路像铺了一层融化的盐壳。

李林的车刚停稳，副驾的门就被拉开，曲丽丽裹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怎么了？”李林驶入主路。

“哎呀——不说出来我能憋死。”曲丽丽转过脸，语速又快又急，“昨天下午陈大姐在茶水间跟我说——”

她顿了顿，模仿起陈大姐压低的腔调：“‘丽丽呀，我刚核了你送别宴的报销单。媛媛交上来的。一共三千二。酒水单列了八百，还有一笔离职礼物，六百四。’”

曲丽丽的声音绷紧了。

“陈大姐最后就那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小姑娘挺会安排，想得周到。就是这价格，都比市面上高了不少。不过，林总大方，也不会计较的。’”

车内暖气很足。话音落下后，只剩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礼物？”李林缓缓问，“她给你买了什么？”

曲丽丽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李林：“我也没见到。”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去问，她立刻就能买一堆小玩意儿塞给我，说一句『忘了给你』。”

“我不问？”她把头抵在车窗上，“这哑巴亏，真他妈的吃得我想吐。”

车驶入地库。昏暗的光线下，曲丽丽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

停好车，李林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墙。

“算了，”她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过两年这些人大概名字都忘了。”

曲丽丽苦笑：“我不会忘了你和汪雨。”

李林没说话。

关上车门，冷风灌进领口。

——

接下来两天，日子照常。

开会、去工地、回消息。

曲丽丽偶尔在群里发个表情，汪雨偶尔回一句。

李林想，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汪雨也会走了。

先是少，然后是没有。

难过……

她想起从梁总那离职时，张盼盼说难过。

但那时李林是开心的。

梁总那，老板嘴里永远说着“你定”，活儿是她干的，方案是她写的，甲方是她哄的。出了事，背锅的是她。评优加薪，没她什么事。

所以她选了林总。一个美籍华人科学家，最讲“专业尊重”。

但现在她难过了。

为什么？

她也说不好。

——

从林总工地回来时，她给汪雨发微信：“雨总，在吗？我去找你。”

“在的。”

她自己开的门。

进去时汪雨正在泡茶，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想好了？”

李林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五千块一斤的茶，凉了也是涩的。

她想好了。昨晚想了一夜。

闫磊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

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汪雨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他说“整晚整晚睡不着”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他说“你觉得需要吗”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他把门禁密码发过来，九个数字，像一串她不该记住的号码。

她记住了一百遍。

天亮的时候她想：如果不去，这件事会一直悬在那里。

像那个空鱼缸，什么也没有，但你就总想往里看。

“嗯。”她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明天给你报价。”

汪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李林觉得他好像在她脸上找什么。

“好。”他说。

就这样。

她接下了。

“这事，不要告诉曲丽丽。”

“放心，我没有病。”

“你昨天不会是因为这个头疼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昨天曲丽丽在群里喊汪雨过去玩，他刚答应，李林就给他发微信：“别来，头疼。”

他回了个可怜的表情：“E 座 8 楼很冷，停水停电，手机也快没电了。”

“回家啊。”

然后他就没了消息，也没来。

“当然不是。”她笑了笑，“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怎么这么好了？”

“为昨天的……失态。”

——

回去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喇叭。

她放下手机，开出去。

忽然就想起昨天傍晚曲丽丽问的那个问题：“你觉得林总和雨总谁更厉害？”

她当时顿了几秒，回答：“雨总”

曲丽丽问为什么。

李林说：“雨总更年轻，看人更准，也更能忍。”

这个回答，她至今依然满意。

后来她才知道，所有的“骨折价”都是这样：你以为你在买路，其实你在卖自己。但有些河，不跨过去，你会一直站在岸边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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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骨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