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 第17章 铺中有玄机

黄昏日下，夜色渐深。

晚膳已过，温禾和温煜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温初年站在院子里等星星变多，他看见不知道什么鸟飞了过去，一时想到今日在许先生课上说到的鸽子。

“表兄，你们在北边会用鸽子吗？”他跑回来到石阶边问。

“怎么忽然问这个了，”温煜笑道，“我们倒用不着鸽子。”

“今日在许先生的课上说到了，许先生跟我说鸽子还可以送信呢！”温初年说到后面像知道了个大秘密一样，很是惊奇。

“可以是可以，但是鸽子要送信就像你要背书一样，是需要时间的。”

“哦！”温初年若有所悟，“但是我背书很快的，那是不是也有鸽子学得很快？”

“年年聪明啊，想来定然是有的——这么感兴趣，明日上街买只回来？”

“不用了，”温初年答得很快，后半句的声音又小了回去，“其实我不喜欢鸽子。”

“为什么不喜欢？”

“我觉得它们眼睛圆圆的，瞪着我，有点吓人……”

温煜笑着用手揉揉温初年的脑袋：“鸽子可是吉祥的鸟，你这么说它它怕是要偷偷哭了——月亮也圆圆的，看着你，不吓人吗？”

“这不一样！月亮是亮亮的，玉盘一样，很漂亮的！很多人都写它，我还没读过写鸽子的诗句呢……但是，鸽子要哭的话也不要偷偷哭，偷偷哭怎么叫哭呢，哭到人面前才能让人知道它哭了呀，不然它哭给谁看呢？”

温禾也在听年年说，温初年说了这许多并未受到任何人的打断。

其实很好的是他字字句句都是自己的想法，虽不会一成不变，但可贵的是在当下他有自己的想法。

年年这样一个小孩子的年纪，又在较好的成长环境里，纯真不过，纯粹不过，也算难得。

其实他说得也挺有道理，相比之下，世上的有些人是不是将自己逼得太狠了呢。

“那你看见鸽子哭了，要好好安慰它哦。”温禾笑着对年年说。

“嗯！”温初年斩钉截铁。

“写鸽子的诗句呢自然也是有的，不过前人确实不怎么说，”温禾回忆道，“我记得有一句……感彼云外鸽，群飞何翩翩。”

“哇——阿姊，你知道的好多啊！”温初年目光里是崇拜。

“碰巧记得一点罢了，让你大表兄再给你补充补充。”

“我看过的书当然没有你阿姊多了，”温煜笑着摇摇头，“不过这些年读兵书在军中的……”

“有两个传说，你当故事听听——”

“很久很久以前有场大战，是一个被叫作‘楚霸王’的项羽和一个被叫作‘汉王’的刘邦分别带着自己的国人打的。”

“那个叫刘邦的人呢，有一回打不过项羽，就只好躲进不能用已经没水了的井中，而他的军队里有会送信的鸽子找到了他，将他的消息带了回去，所以他的命被救下来了……”

“还有一个说法是他在井里的时候，有两只鸽子停在了井上，你想啊，鸽子都停这，一般人都不会觉得井下面有人吧，追来的小卒就误以为井里面没人，所以刘邦活了下来……”

温初年虽不能全然听明白，但努力跟上温煜尽量说慢的话，听得很认真。

“鸽子本身不乱咬人，合群又重感情，飞起来的样子好看，加上传说更有一种吉祥、庇护的感觉，”温煜总结道，“种种而论，大概就是为什么到我朝已经将其认为是一种好兆头的原因了。”

***

“少卿，”上值之后，大理寺内，江谕将一些文书搬进来，顺便向周唶低声禀告道，“这几日盯着的那家鸽子铺，没什么动静。”

说的是那家陈记。

棠安卖鸽子的铺子不少，事关太子，周唶确实一一调查过，只是跟温禾说的那句“店家倒都没什么问题”是假的。

他们调查到这家陈记鸽子铺的掌柜是一个叫陈八的中年人。

陈八做掌柜一做做了好些年，被认为这鸽子铺就是他的，实则陈记的东家另有其人——是一个少主，年纪不详。

既是少主，便有帮派。

这一家铺子扒了外层有里层，很难不惹他的眼。

然守株待兔，自不能长有所获。

所以他打算再观察观察，就主动出击。

实则令周唶觉得有必要亲自去一趟的原因还有一个，来自于乾昇门之事才起来时他留宿宫中那日与三皇子的夜话。

从李淙晛那他得知二皇子李从程在更早之前受赠了一只鸽子，灰头乖巧，妙在掀开翅膀看，长了几根墨羽，实在与众不同。

“后来就听说死掉了，若是死了，埋了就行，薄情些便扔掉吧，可二皇子让人将鸽子碾碎了带出去，最后扔进了坊间一家鸽子铺的院子，那鸽子铺名叫……陈记。”

李淙晛这人说话基本在一个平和的调子，但并不让人觉得特别温暖，而是一种循规蹈矩，他很聪明，周唶知道他其实非常的聪明。

二皇子李从程乃徐贵妃所出，徐贵妃的徐就是徐砚的那个徐，她是徐砚的亲姑姑。

徐家主君最高做到了尚书左仆射，家中三子皆为官，作为嫡长子的徐砚最具建树，又有亲姑姑在宫里做贵妃，朝野中不乏对徐家红眼与谄媚的人。

谄媚的比红眼的多，提防的亦不在少数——

太子虽早早立下，二皇子李从程年纪却小不了他多少，文武双全又锋芒毕露，甚至入过军营能凑出个军功的，加上徐砚八面玲珑……不得不防。

而似乎与徐砚脱不了干系的王衡那件事其实断掉了。

伽龙寺之日并无人来赴约，江谕说的翻了船游到岸上的人，后来入了城照常过他的日子，终而确定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所以眼下除却公务，就只能查一查这个陈记了。

“明日，我单独去铺子一趟。”周唶决定道。

***

次日天晴日敛，街上人也不算多，是个游逛的好时候。

虽不买鸽子，但温煜不想闷在府里，自是想上街走走，年年连念了几日书也该歇一歇，于是三个人：温煜、温禾、温初年就一同上了街。

温煜本身记性就好，久不归京却也是在京城住过的，自是认路，年年认路更不用说，温禾这些天也认得了许多，加上此三人只是上街走走，于是并没有带上旁的人。

“我喜欢兔子！”温初年路过街边铺子正巧看到门边养着的小兔时，抓着温禾的手腕，有些开心地说。

“——但我也不想买兔子，”他继续道，“我看看就好啦。”

说着他又注意到旁的东西：“我想吃糖葫芦！”

“好嘞！小郎君，您要哪串？”卖糖葫芦的人耳尖得很，这就停下了。

温煜一边从身上拿钱，一边转头问妹妹要不要，温禾摇摇头说不用了，还不太想吃。

温初年挑到了心仪的糖葫芦，美滋滋地吃起来，含糊地说了一句谢谢表兄。

温煜付了钱，卖糖葫芦的人一走，面前空了，他的视线开阔起来，目光一洒，不禁停住，仔细看来……魏雲枝？

魏家四小姐就在街对面，从铺子里出来正要上马车。

深浅如烟的紫色衣裳，一尾及腰的灯笼辫。

身影瘦高，应该是魏雲枝吧，他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应该是的，跟着一瞬，魏雲枝也看见了他，如此相对一相视，无言唯相视。

这条街既能过马车也没有棠安其它的一些街那么宽，眼力好的人看清街对面的人不算奇怪。

魏雲枝喜欢绣工亦精于绣工，眼力差一些，但能看见温煜。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像是温煜的身影。

她确实没有见过他穿盔甲的样子，但她想一定是威武的，因为就算每次见到的他都是着常服，她也觉得他就像青山一样屹立而富有朝气了。

她知道的温煜，身姿挺拔，眉目硬朗，和煦得像日光，却不会照着人发慌。

平安回来就好。

魏雲枝见到他，忍不住地喉咙发涩，但吸一口气尽力咽了回去，两个人相视着几乎同时点了头问好。

好久不见的朋友，你平安就好。

街上喧嚣，很快有人谈笑间经过挡住了温煜的视线，等他再看清对面时，驾马车的人已经甩了绳，魏雲枝已经离开了。

“咳哼，哥——”温禾挪步到温煜身边，问他道，“你在看什么？”

她方才顺着长兄的目光往对面看，猜长兄在看的是什么，对面人不少，显眼些的是一乘马车，彼时要上马车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长兄看的是那个姑娘吗？

现在马车已经走了，她见长兄还没动，就挪步到他身边问。

温煜眼睛微眨，听见温禾问他就收回了目光，对温禾笑笑说：“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一个姑娘？”

温煜拿妹妹没办法，笑道：“你怎么这么聪明。”

一猜就猜到。

“不过我们就是朋友，你不要多想，还有，不要乱跟别人说。”

“知道了，我才不会多想多说呢，”温禾应下，“哥，不过我就问了一句你怎么就说这么多……”

她觉得长兄有点奇怪，奇怪的是让她不要乱跟别人说，乱跟别人说什么，说长兄和那个姑娘认识吗？

“我能认识她吗？”温禾问。

如果长兄说可以，那就是他们互相认识不是什么逾矩的事情，只是一个非必要不用主动说的事情。

“你要认识她是你们的事，问我做什么，”温煜笑道，“就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等我们家搬到棠安，你迟早会认识她吧。”

“哦。”

温禾表示知道了，没有再问什么，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那个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日后若有机会自然要认识一下，也算在棠安多一个朋友了。

【1】上值就是上班，下值/散值就是下班。

（想起这个我好像没说过来着就补充一下）

【2】左、右仆射都是尚书省的副长官，

仆pu二声，射ye四声。

【3】“感彼云外鸽，群飞何翩翩”出自［唐］白居易《游悟真寺诗（一百三十韵）》

【4】一乘马车，乘sheng四声，是量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事无平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