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夏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照进房间。
晨辉淌过玻璃,在地毯上铺出一片暖金。房间里没有消费层旧公寓的灰蒙,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她迷蒙地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堪堪想起昨夜的惊险与转折。
她在消费层城郊采风,回程时遇到游荡的硅次品,是黎雅救下她。脚踝传来轻微的钝痛,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芝夏撑起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被绷带仔细包扎好的脚踝,脑海中浮现出黎雅的样子。
她掀开被子下床,试探着踩了踩地面。脚踝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比昨晚好多了。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看见黎雅坐在餐桌前,她长发随意盘起,穿着一件简约的淡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肌肉,正一边用早餐一边低头看着双面平板上的资料。黎雅面前摆着两杯热饮,一杯咖啡和一杯牛奶,一个瓷碟里码着几样点心,另一个里是烤面包和煎蛋,还有一小碟新鲜水果放在旁边。
听见动静,黎雅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芝夏身上:“醒了?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芝夏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昨晚……谢谢你。”
黎雅勾了勾唇角,展露出淡淡笑容,眉眼柔和了几分:“洗漱用品在卫浴间,新的。”她示意了一下卫浴间方向,继续说:“先吃点东西,脚踝还没好,别多走动。”说完她又低头看向数据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芝夏没再打扰她,到卫浴间梳洗后走到餐桌边,悄悄看向黎雅的脖颈,那里的伤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黎雅是为了救她犯险才受伤的,千钧一发,只要硅次品的利爪再接近一厘米,后果不敢想象。芝夏确认那伤口无碍她才开始用餐。
“不合胃口?”黎雅看她没怎么动,问道。
“没有。”芝夏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我只是在想……昨天太危险了。”
黎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明白了芝夏的担心,抬眼看她,轻描淡写道:“我的工作,最近调查的案件涉及硅次品行动轨迹,刚好路过那边。换做是谁都不会袖手旁观。”
“倒是你,那么晚了还在外面,我记得燕城的消费层不是没有安全公告和城市居民安全培训。你胆子也蛮大的。”
芝夏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听出黎雅语气里的批评。
“昨晚你说……你是什么的调查员?”芝夏迷迷糊糊。
“环境公检法调查员。”黎雅说,“主要负责生态犯罪案件,比如非法排放、生物资源盗采、仿生体违规处置之类的。”
芝夏听得认真,眼睛微微亮起来:“是罗斯……罗斯128b吧……我听说过。”
芝夏从小就对各类行星的生态文明很感兴趣,毕业工作后,她设计的很多工业品图稿都参考了地外生态结构。
黎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开心,她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点心擦擦手,拿起轻薄的双面平板,指尖在上面划动,一幅淡蓝色的星际星图全息投影铺展开。
星图中央,一颗淡橘色的星球格外醒目,旁边标注着“罗斯128b”。
“我来的地方,你知道室女座吗,离这里很远,罗斯128b就在罗斯128的宜居带。”她的声音放得轻柔,指着星球轮廓,“昼寰是那里的核心文明,环境公检法是最高机构,统筹着整个星球的生态和星际资源。”
说到罗斯128b的景观风貌,黎雅侃侃而谈。
七个世纪前,地外文明探索计划发现远在室女座星系的红矮星罗斯128的类地行星存在生命迹象。桦国率先发明出由核聚变产生能量的超光速星系穿梭舰,让星系际探索不再受限于漫长邈远的光年和宇宙空间。地球联合组织经过谨慎研讨和舆论调研,决定由各国派遣一批精英和各界科学家代表,移民这颗类地行星——罗斯128b,这一决定被称为“伊甸计划”,5029年被定义为人类移民地外星系的“始元年”。
这么说,黎雅就是“伊甸计划”之后,在罗斯128b这颗异星土壤上出生、成长的第五代地球人类文明的后裔。
芝夏不禁被吸引:“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过。罗斯128b,是少数位于宜居带的系外行星之一。据说生态结构和地球很像,但大气成分不同,有独特的硅基生命演化轨迹。”
芝夏想起以前看电视,总被电视画面里的系外文明吸引,只是当电视播放到罗斯128b上的科研成果,她的父母总是匆匆换台或者关掉电视,让芝夏去做别的事,芝夏也没有多想。
她没想到现在异星球的人类后裔现在就坐在她身边,于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黎雅。
除了比她见过的人都美,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黎雅注意到芝夏的注视,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这抹笑意不经意间落在芝夏心里,漾开浅浅的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黎雅突然问。
“芝夏。灵芝的芝,夏天的夏。”
“芝夏。”黎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
芝夏听到黎雅好听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牛奶,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黎雅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下来,描述着罗斯128b上由于潮汐力锁定形成的永昼面和永夜面的星球风貌,还有人类移民后经过几个世纪生产活动拓展起来的文明景观。
黎雅说那里的天空是淡粉色的,因为离母恒星距离和大气成分与这边不同,母恒星的光穿过大气时会折射出特殊的色彩。那里的植物大多是灰蓝色和深红色,根系发达,能在岩石缝隙中生长。黎雅工作的地方,罗斯128b的环境公检法建在巨大的悬浮平台上,下面是未经开发的原始生态区,从那里远远眺望永夜面,能看到硅基生命体和硼基生命体在地表移动,像活着的矿石。
芝夏听得入神,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牛奶杯壁,被她口中描述的那个星球的生态景观吸引,想象着那边各种文明生产生活的景象。
她想起昨晚黎雅说的“临时公寓”,想起她制服上的异星球标识。
“那你为什么来这边的桦国?”芝夏脱口而出。
黎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这次来桦国回访,是为了一桩跨星际的案件调查。”她简短地说,提到案件,黎雅没有过多展开,仿佛刻意避开。
芝夏察觉到她不想多谈,便没有追问。
吃过早餐,黎雅起身准备去工作,工作的地方就在离公寓不远处,罗斯128b昼寰驻地球桦国燕城价值层的环境公检法分部。
“我晚上可能会回来得晚。”她说,“你要是无聊,可以用客厅的平板,也可以看电视。冰箱里有吃的,午餐自己解决。脚伤没好,别乱跑。”
芝夏站在客厅里,乖乖听她交代这些琐事,她们虽然才刚认识一天,黎雅却像对待老朋友一样自然。
“黎雅。”芝夏叫住她。
黎雅回头。
“路上小心。”
黎雅顿了顿,唇角弯了弯:“嗯。”
门关上的那一刻,芝夏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接下来的几天,芝夏住在黎雅的公寓里养伤。
每天清晨,黎雅的早餐会多出芝夏的一份,而后她会换上灰蓝色的环境公检法制服,去环境公检法工作,每天早出晚归。
她从不多说调查的事,只是偶尔回来时,眉峰会微微蹙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芝夏猜想那桩案子肯定很棘手。
芝夏待在黎雅的公寓里养伤,她被燕城价值层的光景吸引,但脚踝不便外出,就在客厅的飘窗边支起画板,把燕城的光景描绘进画里。燕城价值层的鎏金晨辉,再往远处的生产层纵横的交通网,都成为她的素材。她的笔下灵动,星际都市的一隅都在画纸上染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飘窗边的画板,渐渐堆起了厚厚的一沓画稿。
只是黎雅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有天夜里,芝夏正坐在灯下给画稿上色,门锁轻响,她抬眼看见黎雅走了进来。制服上沾着淡淡的灰尘,额角沁着薄汗,眉峰拧得紧紧的,眼里蒙着一层倦意,想来是调查遇到了瓶颈。
芝夏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回来了,喝点水歇歇吧。”
黎雅接过,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飘窗边的画稿,她起身走过去,一张张翻看,画面上线条流畅,色彩柔和。
翻到一幅罗斯128b的森林景象时,黎雅停下动作,那是她闲暇时给芝夏讲过的,她也凭着想象画了出来——淡粉色的天幕下,林木葱郁,星河垂落。再往后翻,还有罗斯128b的几幅景观,看起来都是依循黎雅的讲述描绘出来的。黎雅没想到芝夏能记住这么多细节,有的地方她甚至没有说的那么具体,芝夏却凭借想象力和细腻的笔触描摹出来,画面生动,充满艺术感染力,仿佛作画的人在那个星球上生活过。
“这些都是你画的?”黎雅问道。
芝夏点头:“随手画画。”
“不是随手,很有天分。”黎雅抬眸看她,“你的画很有温度,能让人静下心来。现在全息投影能生成任何景观模型,但这样的画倒不多见了。”
那晚,黎雅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书房处理资料,而是坐在飘窗边,和芝夏聊着关于艺术和绘画的事。芝夏说着自己对色彩和光影的理解,说着消费层街头巷尾的小美好,还有对生态美学的认识,黎雅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画纸的边缘,她偶尔插一两个问题,然后看着芝夏认真思考的侧脸,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芝夏的脚伤好得很快,经过几天的休养和喷涂药膏,已经能正常走动。这几天里除了作画,她又完成了几单工业品设计的活,这是给消费层的独立工厂设计原型图纸,单价不高,但胜在积累。
她坐在落地窗边画图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看窗外的城市。价值层的流线型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浮空艇穿梭其间,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这让她想起消费层的城市景观,一些困惑偶尔会浮现出来,但她没有多想。
这天晚上,黎雅直到凌晨才回到家。
芝夏已经洗过澡,刚刚还在担心黎雅,但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沙发上继续工业品设计,等黎雅回家,听到门锁响动,芝夏抬起头。
黎雅进门的样子让她愣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微微垮着,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制服上满是尘土,头发也有几缕散落下来。
芝夏拿着黎雅的家居服迎过去打招呼,黎雅温和地回应,在玄关处换下制服,芝夏看她抚着肩颈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沙发垫,闭上眼睛。落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眼下的淡淡青痕。
芝夏忽然有些心疼。她转身走进厨房,泡了杯温茶,端出来放在黎雅面前。
黎雅睁眼看她,芝夏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你是不是很累?我……我可以帮你按按。”
黎雅挑了挑眉。
芝夏连忙解释:“家人以前肩膀不好,我经常给家人按,学过一点……”
“好。”黎雅打断她,背过身躺在沙发上,又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芝夏在她身侧坐下,犹豫片刻,抬起手搭上她的肩膀。
手指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黎雅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芝夏开始按揉,力道融入动作,温柔仔细。黎雅的肩膀很僵,肌肉紧绷,一看就是长期高强度工作造成的。
“可以吗?”芝夏小声问。
“还好。”黎雅的声音也轻了些。
芝夏加重了一点力道,从肩膀慢慢按到后颈。她的指尖穿过黎雅散落的长发,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黎雅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手法确实不错。”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
按了十几分钟,芝夏的手有些酸了,但她没停。黎雅这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调查的案件也可能遇到困难。她帮不上什么忙,至少能让黎雅放松一点。
“好了。”
黎雅先轻轻开口,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直接裹住她的手腕,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将她轻轻拉开。
黎雅转过身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她的手掌上:“我好多了,谢谢。”
芝夏收回手,这才发现两个人坐得很近,黎雅好看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看到黎雅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又闻见黎雅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外面的风土气息,让她安心,又莫名让她有些慌张。
芝夏耳根悄悄发热,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又不知道看哪里。
黎雅看着芝夏发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我先去洗澡了。”她站起身,语气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明天还要早起去署里。你也早点休息。看你脚踝的伤快好了。”
芝夏点点头,没敢抬头看她。
卫浴间的门轻轻关上。
芝夏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听到卫浴间的流水声,她才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起身打开一点客厅的窗户,她听着窗外的风声,直到脸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才转身回到客房。
躺在床上,床被上的香气又让她想到刚刚黎雅身上的雪松香。
窗外夜色沉沉。
芝夏把脸半埋进被子里,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