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国内,陈酉乐心惊胆战了大半年。她在寂静的黑夜会缩成一团惶惶不安,路过幽深的小巷会加紧脚步冲过去,会害怕狗叫。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再对陌生人抱有善意。
路边有孩子跌倒哭叫,有人拿着地图上来问路,陈酉乐只会看他们一眼,沉默着加快脚步远离他们。再冷漠的眼神都抵挡不了内心的恐惧,因为她害怕这又会是一个陷阱,某个转弯处隐藏着几个黑影,等着将她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生活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从前还会想去尝一尝没有吃过的美食,去看一看城市里哪里会有临时性的值得一看的节日装饰。
而现在下了班就匆忙回家,两点一线。就连王师北都看出来了端倪,问她是不是旅行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却都被她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
最后王师北还是通过古三从阮崇阿那边打听到的,她知道真相之后,是拉着陈酉乐去挂了心理咨询。
陈酉乐沉默着被王师北拉来拉去,配合着医生看病吃药。慢慢地,她的情绪越来越平和,她知道是药物的作用,内心越是麻木,她就越知道,自己开始不相信其他人了。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眨眼之间,寒风裹挟着风雪席卷了大地。
寒假前一天临下班时,正在收拾东西的陈酉乐接到了数天未见的王师北的电话,便匆忙打车赶去医院。
正值饭点,陈酉乐拎着两份晚饭,穿过来往的人群,走进了王师北的病房。
病房是双人病房,陈酉乐惊奇地发现病房里除了有王师北,另一张床上还有吊着石膏腿,的古三。
“古医生怎么像是和我们北北约好了一样,受伤都一起呀。”
陈酉乐先是细细检查了一下王师北的伤势,直觉告诉她王师北的伤肯定和古三有关系,于是心情没有丝毫波澜地开始,嘲讽。
“瞧瞧,腿都折了。”
陈酉乐恶劣抬手,戳了戳古三的伤腿,疼得古三‘嗷’地大叫。
“姑奶奶,别戳了别戳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古三拼命扭着还能动的部位,却无济于事。
“阿乐,哎呦,好疼啊。”
陈酉乐听见王师北一声痛呼,放过古三,忙转身去看王师北。谁料一转身,一眼就瞧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阮崇阿。
原本平静的内心突然无端生出些许惊惧,她忙挪开了眼睛,去检查还在‘哎呦’叫痛的王师北。
之前从国外回到家,除了将住院和请律师花的钱还给阮崇阿,她从没有主动去联系过他,倒是阮崇阿经常约她,但每次她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今天还是年后在机场分别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陈酉乐给王师北安排好晚饭,她想远离消毒水味有些重的病房,于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靠在墙角。
窗外月光很好,她将身体稍稍探出窗外,虽然楼层不高,但是空气感觉要比地面清新一些。可是没过一会儿,消毒水的味道如跗骨之蛆般弥散了过来,她绷直了脚尖,想将身体再探出去一些。
还没等做出动作,就被人一把捞了回来,她刚刚站稳,刚看清阮崇阿的脸,就被他严肃低声骂了一通。反观被骂的陈酉乐一脸淡然,丝毫没有对于危险的后怕。
阮崇阿一顿输出没有落地,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下陈酉乐的表情,她平静地有些异常,异常地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最近在吃抗抑郁类的药?”阮崇阿冷不丁地发问。
“你的反应不像正常人,有点像我……,”阮崇阿及时停住了话,清了清嗓子,“有点像吃了镇静药的人,冷静地有点过头了。”
“对呀,我在吃药,而且一点没觉得我冷静过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无敌,就算现在有只霸王龙叼着个人在面前跑过,她都不会惊讶。
“要不要试试?”
阮崇阿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还没等陈酉乐反应过来,阮崇阿一低头,贴上了她的嘴唇,并顺利顶开牙齿在她唇舌之间遨游了一圈之后才离开。
“什么感觉?”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晒着太阳的猫咪。
“没有感觉。”
陈酉乐摇摇头,擦着嘴唇,退开了几步,接着问他,“你知道病房里面那两个怎么回事吗?”
“车没拉手刹,滑下山坡时撞在了树上,被救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车里,的副驾驶上。”
阮崇阿转身避开走廊上路过的护士,面朝窗户说。
“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两个人都在副驾驶座位上能干什么,干彼此呗。
陈酉乐思维一下子活跃起来,又有些自责。这一年,她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敢多想,不敢往外多望,小心翼翼,丝毫都没有发现好友的异常。
“大概在去年他们去参加研讨会的时候吧,你不会一直没有发现吧。”
阮崇阿偏头,月光照在他的太阳眼镜上,却晃到了陈酉乐的眼睛。
谁家正常人大晚上戴墨镜。
陈酉乐揉揉眼睛,用力闭了闭,没有答话。她在想,药是不是该减量了。
想到便做到,当晚陈酉乐就和医生沟通妥当,得到了药量减半的允许。
药减半的结果,让陈酉乐变得有些悬浮感,像是原本被高山压住的五感,冲破阻碍升上半空。
楼梯间有人在来回踱步,楼上的脚步声,墙壁里的弹珠蹦跳,还有猛烈寒风挤过窗隙发出的细微尖啸。但是一切似真似幻,仿佛近在耳边,又隔了一层又一层的轻纱,难以触及真实。
马路上的车辆呼啸而过好像碾碎了什么,陈酉乐机警地朝旁边看了一眼,辨认出刚才的脆响是垃圾桶上的玻璃瓶摔在地面碎裂的声音。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走进了住院部的大门。
减药的这几天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对突然而来声音十分敏感,危机感比之前高了不少,但是过去一年在她眼中暗淡的天空,也变得明亮起来。
今天她依旧拎着王师北最喜欢的汤汤水水,但是病房里却出现了一个不寻常的人,这个人似乎已经半生未曾见到,但相处的记忆又好像在昨天才一起吃过饭。
陈酉乐倒抽一口气,惊喜地扑了过去,又小心地抱住了她,因为她转过身来时,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她环住张恩的脖子,又怕挤着她肚子里的小宝宝,于是踮脚从背后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张恩,一边将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一边轻声抱怨。
“小恩,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喊我去接你。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两年了,我都没怎么联系你。”
“阿乐,你快让小恩坐下,她有些累了。”王师北招呼着,催促陈酉乐放开张恩。
“好好。”
陈酉乐从旁边搬来一张凳子,扶着张恩慢慢坐了下去,而她自己蹲在张恩腿边,不时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三人安静地交谈着,张恩告诉了她们,这个孩子的由来。
原来李石石想要个孩子,但种种原因胚胎无法在她的身体里发育,于是张恩承担了孕育的任务。她因为预产期临近,所以和公司申请开始休产假,她想由王师北给自己接生,但是没打听清楚王师北的研究方向,好在古三打了个电话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阮崇阿在楼下停好车,拎着张恩的东西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和谐而美好。他没有打扰她们,安静走到病房窗户,靠着墙壁开始回复信息。
“小石头过几天就过来,月子中心已经预定好了,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张恩拍拍陈酉乐的头,表情平和。
“可……”陈酉乐刚想说话,就被电话铃声打断。
“好,可是我实在是不方便。好,我再想想办法。”
张恩挂断电话,面露难色。
“小恩,怎么啦?”陈酉乐看着张恩,好奇发问。
张恩将事情告诉了陈酉乐和王师北,她在一年前报名参加一个志愿者活动,去深山的一座小学进行短期的电脑编程教学,并带去众筹的电脑和书籍。之前她以为会是年后,可没想到会选在这个时间。
“要去几天呀?”王师北挠了挠头,发问。
“十天。呜……”张恩捂着肚子,皱眉发出了低哼。
“怎么了?”陈酉乐关切地靠近问,眼尖地看见一股带着粉红的水痕从张恩的裙子上蔓延开来,尖声催促:“羊水破了!阮崇阿你快过来!回产科!”
阮崇阿抬起头,果然看到了被红色浸润的裙子,忙收起手机上前帮忙。
手忙脚乱的两人被张恩和王师北阻止了,告诉他们别慌,现在只是早期宫缩时期,不会太疼,东西都有。现在只要洗个澡,再带她去吃点好吃的,准备分娩就好。
陈酉乐忙不迭地帮张恩找换洗衣物,然后扶着她进了病房狭小的洗浴间。张恩除了轻微宫缩需要呼吸缓解之外,动作十分迅速,十分钟就整理好,走出了洗浴间。
“走走走,咱们去吃火锅,再点个烧烤,奶茶都安排上。”
于是,陈酉乐扶着挺着肚子的张恩,王师北一瘸一拐爬上轮椅,硬要跟着,队伍后面缀着此行的司机,阮崇阿。
谁都没有想起来,打着石膏坐着轮椅也要被推出去上手术台的古三还没回来。
注:陈酉乐会害怕阮崇阿,是因为有心结,知道自己梦里的结局是死亡,她会不自主地将自己的死亡和阮崇阿联系起来的,人都怕死嘛。这也是从国外回来,陈酉乐从来没有联系过阮崇阿的原因。至于差点被绑架的事情,她是不知道有人出了钱买她的,所以她现在暂时不会明白那个男人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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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继续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