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不明的气味,墙上有血污,地上亦肮脏。陆药心刚踏入,便觉得不适,许是由于地牢通风不好,光线也差,看着压抑,又呼吸不顺。陆药心不想进去,不想看张二狗,她想到李柳烟的随笔,她想撕碎这个恶心的男人。对她来说张二狗究竟怎么样,她不想知道,晏洗尘要看那就看,要查妖就查,只要能真相大白,让百姓别再围堵城主府就行。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晏洗尘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进去了。晏洗尘在张二狗身上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残留气息,认为有妖作祟。又询问了是否有不寻常的事情发声。张二狗以为还能翻案,便不停的说自己是冤枉的,有妖作祟。约莫一柱香才出来,陆药心问他结果怎么样。
“非常事,有妖作祟。不过他也该死,妖要抓,他也要伏法。”
“那自然,叶伯伯不会放过坏人的。”
“我要去张二狗家里看看,再去其他发生过这种事的人家中查看,看是否有相同之处,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这个妖似乎会隐匿气息,我进城以来便不再有异事发生,想必是藏了起来,若非再次使用妖术,或者靠近藏身之处,恐怕无法将它抓出来了。”
“会隐匿气息,那岂不是大妖?”陆药心喃喃:“怎么会有妖呢。”
陆药心想到晏洗尘要去张二狗家,便十分排斥:“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了。”
两人出了牢狱,叶铭早就在叶靖的吩咐下,在门口等着送陆药心回府。
叶铭肖似叶靖,身形颀长,面貌刚毅英俊,牵着两匹马侯在门外,两个出来时,叶铭视晏洗尘为无物,只看着陆药心:“我爹让我送你回去。”
陆药看到叶铭牵的马,毛色光亮,看起来矫健有力,十分喜欢,过去摸马匹的鬃毛,感叹道:“叶伯伯又给你弄这么好一匹马。”
晏洗尘也不自讨没趣,自己默默离开了。
陆药心再反应过来回头去看的时候,已空无一人,叶铭和陆药心便骑马离开了,通衢不许纵马,二人慢悠悠的,闲聊着。
“那个人就是青冥司的?也没我爹说的那么丑,但是和我比还是差了些。”
“长辈嘛,眼光和我们不一样的。”
“你喜欢吗?”
“我又不熟,喜欢什么。不过是他说能查清楚城里这些事到底怎么回事,我才去求叶伯伯,让他进去看犯人。”
“我爹都快把你当内定儿媳了,你身边出现个人,回去给我好一顿骂。”
“那怎么办,谁让我讨长辈喜欢。”
“唉,现在沈伯父和我爹都还较着劲,争你以后是嫁给沈修还是我,搞得我头大。”
“忍忍喽,过几年就接受现实了。从小一起长大,不说像亲兄妹,都快成好哥两了。而且我,我也许会离开药泽城,我想去雾华山拜师,只是我爹一直不同意。但我快及笄了,及笄就是长大了,他们也能放心一些,说不定就同意了。”
“那好啊,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你成仙了,记得带我一个。”叶铭只当是陆药心的童言,并未当真,顺着哄道。
两人很快就到了,陆药心从狗洞爬回去,叶铭在外面哈哈大笑,陆药心恼羞成怒骂了叶铭,还不忘嘱咐让叶伯父不要告诉他爹。陆药心回去之后又跪回祠堂,当天晚上陆城就让她回自己院里歇息了,还找大夫看看她的膝盖有没事。
李寡妇和王小福的事情已查明,官府下了通告,制止了流言。晏洗尘也告知百姓,确有妖作祟,但非城主之女。虽最终也未言及罪魁祸首,百姓却是先入为主,已认为是王牙新妇狐妖作祟。危机解除自然而然也就解除了,陆城不再限制陆药心出门。药泽城一切也很快恢复如初,不过一个隐患的种子,已经渐渐种在了百姓心中。
这座城百年平静,这些年也有听闻其他城中有妖物作祟,但在药泽城却一直相安无事,故不少周边城内受妖物恐吓至深的人搬来了药泽城中定居,药泽城人口愈发的多,也愈是繁华。如今虽无大碍,只是无害小妖,但是药泽城从无妖孽的传说,便已是破了。
陆药心被解了禁足,第一件事就是叫上沈修和叶铭去骑马,三人骑马并肩而行,欲去郊外。正巧的路过刑场,四周围的水泄不通,需绕路而行。陆药心远远看去,监斩官高坐,王牙被按在砧板,脖颈嶙峋,如待宰鱼肉。刽子手持鬼头刀立在一侧,刃口阴恻恻,闪着寒芒如刺,令人不敢久观。
“药药,别看了,我们从另一道过去吧。这种事时时有,太过晦气,不必凑这个热闹。”叶铭对陆药心总是如此,认为小女孩需要呵护,不能见血,不能劳累,也认为是自己不周,竟忘了这条道今日有行刑。
“好。”陆药心心不在焉,轻轻一应,三人扯缰绳调转马头,只消片刻,便已听“啪”的一声,朱漆令箭掷去地面,在尘土中一滚,声响闷沉的并不大,随后便紧接着“咔嚓”,阔刃劈砍血肉之声,再其他便听不到,只剩藜民惶恐惊呼,和细声谈论。
“杀了自己亲孩儿,活该啊、活该啊!”
“以前也是讨厌他过来骗我东西,也不想看见认识的人死在眼前,这吓人嘞,老头子······”
“别怕老婆子,这是该死,你想想那孩子多可怜啊,他就是死了也要还债去。”
“作孽啊,唉。”
马背上的陆药心,身躯僵硬,马匹自顾自的往前行去,虽已远离刑场,但似乎感觉能够听到那头颅滚地,血液喷涌的声音。马匹行的慢,陆药心眼中透着空洞,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药药。”
沈修叫了一声,只没想到,叶铭纵身一跃,便已矫健的坐在了陆药心身后,共乘一匹,向缰绳摸去,不慎碰到了她的指尖,竟是冰凉。前路空荡,叶铭放肆纵马,扬鞭厉挞,骏马飞驰,如流风赶月,刹那已去百里。
“沈修,乌云,跟上!”言如雷霆,沈修亦是不甘落后,纵马直追。
陆药心逐渐回神时,耳边似乎传来炽热的气息,背后是宽阔温煦的胸膛,带来一丝安慰感,方才的恐惧渐渐消散。眼前亦逐渐开阔,树木,花草,鸟鸣,雨后泥土的芬芳沁进鼻腔,顿感气流疏通,缓缓如同拂过心尖。陆药心一扫前情,从叶铭那里夺过缰绳:“我来带你。”
叶铭一僵,不知手该往哪里放,抱腰似乎不妥,只依旧扯着缰绳不放,若是放了定然摔落马下。
“药药,我来吧,知道你马术厉害,一会到前面停下来,我们三个可以比试比试,看看谁进步的快。”
“好。”想到马上就换马了,陆药心一口应下,这么小一段,谁驭马都一样。
“那东西竟然敢攀咬你,也是罪有应得。遑论如此对待发妻和亲子,罪不可恕,如此还了因果,也是他最好的归宿。只是不曾想我今日忘了日子,不该让你来走这条路。”叶铭十分歉疚,从小到大一起,最是理解陆药心的性情,何曾时候见过如此血腥场面。
“你不要自责,我不想当被守护的人,这是我迟早要面对的,尤其现在妖魔横生,世态动荡,更是要自有一番天地,方能安然处之。”陆药心知道自己一直被当妹妹守护,但是确是不必如此,自己已不再年幼,如今亦是有所经历,有所感悟,世间一切并非是逃避能够解决,被保护只会在危险来临之际,降低警惕。就如她曾经,一直觉得世间只有善,人之初,性本善,人与妖魔最大的区别便是善,妖魔是恶,如今看来不尽然如此。人能残害亲子,妖也能因情替罪。
“这时候更要以安危为重,药药。”
“我会注重自己的安危的,还有爹娘,还有你们两个好兄弟。还有沈伯伯,叶伯父伯母。”
几句话的功夫便已抵达,叶铭翻身下马,乌云随后便至,沈修也一同到了。而后三人在草地比试马术,不亦乐乎,时不时传来大笑声。日头逐西而去,三人纵马的身影隐没在光辉之下。再然三者疲累,便就地而躺,草地上露水湿润,也不甚在意,陆药心顺手掐了一朵牵牛花,淡淡的粉色,娇嫩欲滴,花覆眼前观赏,只叹道:“夫子说这个叫短命红,一朵只开一日,但一藤开无数朵,前赴后继,虽有凋零,但永远有新开。不论我折不折,只能活到今日。”
“不足为奇,花无百日红。”沈修一袭淡蓝色的衣,躺在地上沾染了些许泥土,闭目享受当下静谧悠哉,不被爹追着问功课的时刻,颇觉惬意。
“这叫花开当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陆药心炫了一把文采,颇为骄傲。
叶铭未曾说话,只用手遮掩着落日余晖,听着旁边二人嬉笑。直到日头几乎落尽,三人策马回去,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护送陆药心回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