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不好了!”丁瑶冲到桌子旁,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喘吁吁地喊道,“死人了!外面打死人了!”
“发生什么事了?”祈棠朝门外张望,却只看到一片混乱的人群。
林屹川迅速起身,撩起长袍下摆,大步朝外走去。
丁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颤抖着声音:“两户人家抢一篓碳石,其中一户的儿子把另一户的媳妇当街活活打死了!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妇人倒下,头顶上的血……血涓涓往下流,不一会儿就满地都是……”
祈棠连忙安抚丁瑶,起身准备出去看看。
林屹川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地对她摇了摇头:“官府已经来人,将人都已带走。外面混乱,你别去。”
“是啊,你别去了,一地的血,太吓人了。”丁瑶拉着祈棠的手,将她按回座位上。
门口的声音渐渐散去,茶馆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低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祈棠侧耳倾听,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原来,临街的炭火铺子里,精炭价格高昂,早已售罄,只剩下一篓黑炭。那妇人抢先一步买了下来,另一户的男人慢了一步,便追上妇人,想用高出一些的价格买下。妇人不肯,男人当街跪下,声泪俱下地哀求,说自己家中老娘病重,襁褓中还有个婴孩,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求妇人将这篓黑炭让给他。
然而,妇人不仅不答应,还口出恶言,羞辱男子穷酸,连一篓碳石都买不起。男子在愤怒与绝望中,拎起手中的锄头,狠狠砸向妇人的头顶。妇人当场倒地,血流如注,不治身亡。
丁瑶听着,气得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地说道:“都是三殿下和谢明禹搞出来的好事!瞧瞧如今都乱成什么样了!”
祈棠连忙抬手遮住她的嘴。
“此事怕还只是个开始。”林屹川皱眉,轻叹一声。
祈棠凝望着窗外,北风裹挟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灰蒙蒙的天际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地。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棂,忽然转身对丁瑶道:"瑶瑶,我有个主意,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丁瑶正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炭价飞涨,闻言立刻收声,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快说!"
待祈棠将搭棚施碳的打算细细道来,丁瑶兴奋地拍案而起:"妙啊!"她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这就去筹银两!"
两人商议间,谁也没注意到林屹川神色自若地坐着,左手却时不时探入右臂袖袍,轻轻转动着什么。这细微的动作被眼尖的丁瑶逮个正着。
"林校尉~"丁瑶拖长声调,狡黠地凑近,"你袖中藏着什么宝贝?不如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林屹川眉梢微挑,从容不迫地整了整袖口:"不过是些旧伤,活动筋骨罢了。"
当铺的掌柜眯着眼,将最后一只首饰放在戥子上。"一共三百八十两。"他报出的数目比预想中多了些。丁瑶得意地冲祈棠眨眨眼。
回府后,秋雁捧着个锦囊进来:"林校尉差人送来二百两银子。"祈棠颔首,并未推辞。她又请来赵恒,将护卫之事相托。
赵恒听完当即拍板:"草棚三日内便可搭好,护卫我亲自挑选。"说着从怀中取出五十两银票,"算我一份心意。"
京城的炭市比想象中更为严峻。祈棠与丁瑶连访数家炭行,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黑炭早已售空,只剩精炭和灰炭。"
精炭及次等的灰炭价高,她们的钱袋子根本吃不消,两人坐在茶铺里相对发愁间,忽然门帘一掀,萧珩卷着一身寒意踏入,身后跟着的穆景煜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祈棠身上。
见二人入内,祈棠与丁瑶连忙起身行礼。萧珩的目光在祈棠微蹙的眉间停留片刻,温声问道:"二位何以愁眉不展?"
祈棠抬眸,直言相告:"我们凑了些银钱,想买些黑炭去京郊布施,奈何走遍城中炭铺,竟是一炭难求。"她接着问道,"不知殿下与穆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萧珩从容落座,月白衣袖拂过:"近日炭价飞涨,陛下命我二人查探虚实,不想在此遇见你们。"
见她们为施炭一事犯难,萧珩略一沉吟,吩咐随从将刚运来的两车宫用黑炭转赠她们应急。祈棠闻言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
"无妨。"萧珩摆手笑道,"尚未入冬,宫中用炭尚有转圜余地。待新炭运到再补上便是。"
当听到林屹川也捐了二百两时,穆景煜嗤笑一声:"林校尉竟也来掺和进来了?"
"什么叫掺和?这是行善积德!"丁瑶气得杏眼圆睁,狠狠剜了他一眼。
萧珩点头赞许:"确是义举。只是两车黑炭终究杯水车薪,后续你们有何打算?"
他话音落下,转头看向穆景煜,眼中含笑:"穆兄以为如何?"
穆景煜却恍若未闻,只顾把玩着腰间挂着的玉佩,任其在指间流转。
"穆大人?"祈棠执壶为他斟茶,杯中涟漪渐起。
穆景煜这才懒懒抬眼,眉梢眼角尽是玩味:"炭石倒是不难弄到,只是..."他故意拖长声调,"下官为何要帮这个忙?县主总得给个说法。"
祈棠暗自咬牙。但凡有外人在场,这人必定要刁难她一番。她深吸一口气,迎上他那混不吝的目光:"穆大人若肯相助,百姓定会感念您的恩德。"
"本官只效忠天子,何须百姓感念。"穆景煜轻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丁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
祈棠按住丁瑶的手,缓缓取下鬓间珠钗,又褪下手腕玉镯,尽数放入锦匣。随后取出二百两银票,推至穆景煜面前:"区区谢礼,不成敬意。"
"本官缺你这二百两?"穆景煜斜睨一眼,语气讥诮。
萧珩适时插话,详细询问了预防骚乱的安排。待祈棠一一作答后,他向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会意,立即取出两张百两银票放入匣中。萧珩又拍了拍穆景煜的肩头,示意他适可而止。
"既然殿下开口..."穆景煜仰首饮尽杯中茶,终于松口,"那下官便勉为其难,帮这个忙罢。"
寅时刚过,祈棠三人便已抵达草棚处。深秋的晨雾如纱,将整片郊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寒意刺骨,呵气成霜,却挡不住早已在草棚外聚集的人群。蜿蜒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在薄雾中延伸至视野尽头,望不到边际。
祈棠紧了紧斗篷,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屹川一袭劲装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数名精悍护卫。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拱手抱拳:"赵兄军务缠身,特命在下前来相助。"晨光中,他眉宇间的坚毅之色让祈棠心头微松,颔首致谢。
不多时,萧珩的随从押着两车黑炭姗姗而来。祈棠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炭块,却难掩忧色。那日穆景煜虽勉强应下筹措十车炭石之请,至今却杳无音信。若这两车告罄,后续该如何是好?
为防有人浑水摸鱼,祈棠定下三条规矩:
其一,家有老弱妇孺、伤残病患者可优先领取;
其二,领炭者需详述住址、家口及姓名;
其三,需在登记册上签字画押,若查出冒领者,严惩不贷!
话音未落,队伍中已有数人神色慌张,悄悄溜走。祈棠三人相视一笑,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炭石。两车黑炭被分装成小篓,三人各司其职,依次发放。
晨雾未散,施碳之初尚显井然有序。领到炭石的百姓们皲裂的脸上绽开淳朴笑容,连连作揖道谢。祈棠埋头登记,朱笔沙沙作响。
然而随着日头渐高,队伍行进愈发缓慢。后方百姓开始躁动不安,窃窃私语渐成嗡嗡议论,最终化作一片嘈杂的抱怨声。
"县主这般施碳,怕是要等到天黑!"一个粗犷嗓音突然炸响,"不如让我们自取,大家都省事!"
此言一出,犹如火星溅入干草堆。人群顿时沸腾,推搡着向前涌来。祈棠刚要开口安抚,却见前排几个彪形大汉已掀翻炭篓,黑炭滚落一地。场面瞬间失控!
"退后!"林屹川厉喝一声,衣袍翻飞。他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将祈棠三人护在身后。萧珩的四名护卫及赵恒安排的十名护卫更是横枪而立,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意。
混乱中,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趁机摸向祈棠腰间。林屹川眸中寒光一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那人手腕,猛地一拧——
"啊!"惨叫划破长空。那人抱着扭曲的胳膊跌坐在地,竟扯着嗓子哭嚎:"县主打人啦!县主杀人啦!"
丁瑶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无赖骂道:"你这腌臜泼才!若我鞭子在..."然而,她的怒斥声却被鼎沸人声瞬间吞没。
林屹川剑锋一转,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越此线者,断手断脚!"森冷语气让前排众人不禁后退。然而后方人群仍在推挤,骚乱非但未平,反而如潮水般愈演愈烈...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鞭响。一道黑色身影掠过人群,来人手持长鞭,稳稳的落在布施桌上。他将手中长鞭凌空一甩,"啪"的一声炸响如惊雷贯耳,鞭梢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余音久久回荡在旷野之上。
这一鞭之威,让沸腾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