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那人拿着这东西来找我?”
卫泽柏捻着一张被烧得焦卷残破的红纸,目光掠过纸上有些模糊的字迹,看向站在堂下的刘顺。
“是啊,少爷。”刘顺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就刚刚,小的正在那田垄上歇息呢,碰见那小子拿着这张红纸走过来,问我认不认得上面的字。我刘顺虽大字不识几个,但少爷你的名字……”
“拣要紧的说。”卫泽柏叩了叩桌子,打断他的话。
“是是,小的看这纸是个红的,纸上又写着少爷你的名字,就想着兴许是个什么要紧的东西,赶紧带着那人来见你。”
“那人呢,现在在哪?”卫泽柏低头看着那张红纸。
“小的……小的领他到李六的饼摊儿上了。”刘顺搓了搓手,“少爷你是不知道啊,那小子浑身脏得跟泥猴似的,衣裳破得都兜不住风,瞧着忒可怜了。依小的看,怕是有几日未曾进食了,就将他带到了李六的摊儿上,买了几个火烧给他。少……”
“行了,带我去见他。”卫泽柏再次打断他的话,吩咐门外的婢女取来他的斗篷,又让嬷嬷备好热水,随后系好斗篷与刘顺一同去李六的摊上。
“唉,我问那小孩儿的年岁,结果少爷你猜怎么着,竟已十六了!”刘顺双手一拍,眉头一拧,“整十六的人,瞧着竟还不如我家小虎壮实!也不知他爹娘是怎么养的,那瘦的哟,就剩一把骨头了!那小子也是个实心眼儿,我给他买罢火烧……”
卫泽柏一路上沉默着,听着刘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人,心中对那个叫安麦的少年郎多了几分解。
“少爷,就是那小子。”
卫泽柏朝着刘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半大孩子正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啃着饼。
“安麦?”他走上前,试探地唤了一声。
“嗯?”安麦啃饼的动作一滞,梗着脖子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后,胡乱地抹了抹嘴,抬起脸看着他。
安麦一抬头,卫泽柏才看清他的脸——煞白的小脸上沾满了灰,两颊凹陷。一双圆溜的眼睛黑白分明,嘴唇倒是殷红,糊着一层油光,嘴角还沾着烧饼碎屑。
“你……你是谁?”安麦迟疑地问道
“这就是你要找到的人,卫家的少爷,卫泽柏。”刘顺瞧卫泽柏怔愣了一下没说话,忙接话道。
“啊。”安麦看着他,点了下头,目光怯怯的,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卫泽柏。
“那张帖子是怎么回事?”卫泽柏回过神来,看着安麦问道。
安麦低下了头,垂着眼答道:“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在河边醒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那张纸……被我攥在手里,我不太认字,不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所以就想找个人问问。后来就碰见了刘大哥,刘大哥跟我说那上面有你的名,让我在这儿等着他带你来。”安麦抬起眼,悄悄地打量着卫泽柏的神色。
卫泽柏微微蹙着眉问道:“你不识字?”
“嗯,我没读过书,只认得几个。”
卫泽柏看着安麦胆怯的样子,叹了口气:“罢了,你先随我回府吧。”
“那……那这些饼……”安麦瞧了一眼桌子上的几个烧饼,悄悄地咽了咽口水,又怯怯地看着卫泽柏。
“先把你手中的吃完,其他的带上,回府后再说。”卫泽柏暼了眼桌子上的饼,又递给刘顺一小把铜钱和几块碎银,“去街东头胡家的成衣铺取几套现成的衣裳,顺道请胡裁缝来一趟。手脚麻利些。”
“好嘞,少爷。”刘顺攥着手里的钱,笑眯眯地向街东边跑去。
“走吧。”卫泽柏看安麦已经包好烧饼,于是递出一张手帕,让他擦擦脸和手,等他将烧饼抱进怀里后带他朝卫府走去。
“刘二说你年方十六,可是真的?”
“嗯。”
“怎会瘦成这样?”
“……家里穷,吃不饱。”
“你家在哪里?”
“我……忘了。”安麦愣了一下。
卫泽柏微微侧目:“家中有几口人?”
“不记得了。”安麦低垂着眼,摇了摇头。
“父母呢?”
安麦又摇了摇头。
“你当真都不记得了?”卫泽柏停下脚步,拧着眉扭头看向安麦。
“嗯,不记得了。”安麦依旧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路。
卫泽柏沉默地看着安麦,没一会儿,安麦抱紧怀中的饼,手不自觉地抓了抓破烂的衣袖,仰起头看着卫泽柏说道:“真的,我没有骗你,我都不记得了。”
看着安麦杂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服,卫泽柏最终还是扭过头,继续向前走:“算了,等回府后再说。”
安麦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也猜不透卫泽柏的想法,心里止不住地想着万一卫泽柏不相信他怎么办,越想心中越是发紧,不知不觉间眼眶逐渐湿润。
刚回到府中,便有两位婢女迎了上来。一位解下卫泽柏的斗篷,一位来回道水已经备好。
“你先跟着明佩去沐浴,待刘二将衣裳带来后,我命人给你送去。”说着,卫泽柏伸手去拿安麦怀里的烧饼,“你长久不曾饱腹,不可猛地吃太多面食,我让厨房烧些——你怎么哭了?”
安麦正低头偷偷掉着眼泪,一不留神,怀里的烧饼突然被人拿走。他顾不得擦脸上的泪痕,下意识伸手去抢,却被卫泽柏一下子按住。
“我并不是不让你吃东西,只是你现在的身体不宜吃这种面食,会消化不了的。”卫泽柏看着安麦的眼泪不断往外冒,一双眼睛委屈又害怕地看着他,顿时心软了几分,连带着语气也温柔了下来。“你先去沐浴,我让厨房去烧些米汤,待你收拾好了,我们再说那张纸的事。”
“嗯。”安麦含着泪收回动作,恋恋不舍地看了那烧饼几眼,随后跟着明佩一起去了偏房。
“去把这袋烧饼给刘嬷嬷,让她给那些小丫头们分分。”卫泽柏将手中的饼递给刚跑过来的小厮,“再让厨房烧些米汤,稀一点。”
“少爷,那人是谁啊?新来的小厮?”文喜伸着脖子看着安麦远去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不是。”卫泽柏看他像鸭子一样伸着头,出声道,“是你的另一个主子。”
“哦哦……啊?!”文喜瞪大了眼睛看着卫泽柏,不可置信道,“你说笑的吧少爷。这,这怎么可能?”
卫泽柏一巴掌拍到文喜的背上:“怎么不可能?还不快去厨房找赵嬷嬷。”
“嗷!”文喜吃痛地喊了一声,揉着后背应道,“是,少爷”说罢赶忙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文喜刚跑开,便有下人来报道:“少爷,刘顺带着胡裁缝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说罢,卫泽柏朝外厅走去。
“是。”
不一会儿,一仆役引着刘顺和胡裁缝进了外厅。
胡裁缝带了两个木箱,他把其中一个箱子捧上前:“少爷,这里面是给那位公子的衣裳。”
“去把那衣裳送到明佩那里。”卫泽柏示意一旁的一个婢女接过裁缝装衣裳的箱子。
婢女应了一声,上前小心接过木箱,退出外厅。
刘顺见状,也躬身问道:“那少爷,小的就先回去了?”
卫泽柏微微颔首,一个老妇人便带着刘顺退了出去。
“一会儿就劳烦胡师傅了,那孩子现在瘦得厉害,衣裳还是尽量做得宽些。”卫泽柏用盖子徐徐拂去茶中的浮沫,轻轻吹了两下,抿了一口茶嘱咐道。
“不劳烦,不劳烦。少爷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了。”胡康连忙笑道。
“秋蕊,你带人去库房里挑几批料子给胡师傅,要颜色亮些的。”
“是,少爷。”秋蕊福了福身,带着几个婢女匆匆去了库房。
过了一会儿,秋蕊她们抱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回来了。胡康看着面前的料子,眼睛一亮,忍不住称赞道:“少爷,这些料子都是好货啊,做出来的衣裳那必然是好看的。”
卫泽柏微微点头,又道:“胡师傅,这孩子之前没读过什么书,我打算日后将他送去学堂,所以衣裳还是要做得方便行动些。”
胡康应道:“少爷放心,这是自然的。”
两人正说着,明佩突然进来报道:“少爷,安公子洗漱完了,要让他现在进来吗?”
“不,把他和胡师傅一同带到侧厅,让胡师傅给他量一下尺寸。”
“是。”
胡康起身跟着明佩一同前去了侧厅。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正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明佩带着两人走了进来。
胡康上前躬身行礼:“少爷,既然这位小公子的尺寸都已经量完了,那我就先下去了,这衣裳我会尽快做好送过来的。”
“嗯,去吧。做快些。”卫泽柏呷了一口茶,又吩咐道,“秋蕊,去问问厨房米汤熬好没。”
“是,少爷。”
“你跟我过来。”卫泽柏看着乖乖站在一旁的安麦,带他进了内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