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清止醒来的时间略晚了三刻,到书阁的时候竟多了一个人。
柏子仁穿着件灰袍子,披散着头发。他跷着腿躺在书阁的窗下,阳光落进来照着他的上半身,他面上扣着本书折,睡得十分安然。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将他惊醒,盖在脸上的书折掉到地板上,他看着门口的陆清止,人还没完全清醒,坐起来先甩了甩手腕。
陆清止看着柏子仁,走进去在离柏子仁不远的矮架上抽出一袋卷帙,拆开取出了其中一卷,道:“之前没见师叔来过这,师叔这是没睡还是起的早?”
“是很少来,所以这不进来了也是睡觉。”柏子仁站起来撑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看着陆清止,随即打了个哈欠,眼泪婆娑道:“那不打搅你,我出去了。”
陆清止瞥了眼地上遗落的那本书折,《交友之道》,陆清止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元气还未恢复,又要出门?”陆清止道。
柏子仁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身道:“我去送趟货,西市袁记柜坊店主挑剔得很,每次都要我亲自应付。”柏子仁转身要走,应该是想要挥手,只是手抬起一半又放了下来,笑道:“讨口生活真是不容易。”
“那师叔早点回来。”陆清止在身后平静道,已经自顾打开书卷看起来了。
柏子仁脚步一顿,一边往外走还是一边将手抬起来挥了挥。
这惹人烦的小神君昨晚刚提到莲花秘境,今朝又不知身份的让他早点回家。这让他恍惚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年少时光,少时有家,有人管教,从未想过会长成如今这般自己曾今最讨厌的模样。
现今的溟渊,在大混战结束前不是这样一块无人敢近的死地,那里原本是一片隐秘的巨大裂谷。裂谷里有一条狭长广阔的森林,树木参天,湿润温暖,与大裂谷对岸冰封万里,雪山岿然的聚窟洲景致完全不同。因这片森林隐秘避世,俯瞰时形似莲花,所以这里被叫做莲花秘境。
莲花秘境里有许多族群部落,其中云狸一族源远流长,在此地世代群居最久,柏子仁加入仙界前就是这片森林云狸族中唯一一只白云狸。
那时候天地混沌未定,多年混战,神魔两族分庭抗礼的局面已经形成,各路生灵忙着在战火里苟活,莲花秘境就是被遗忘在战火之外的小桃源之一。柏子仁那时不叫柏子仁,族长给他取的名字叫白央。族人在森林入口找到他的时候,他父母的身体都已经冰凉了,小小的他被母亲的绒毛护在身下,连乳毛都还没来得及给他舔舐干净。
森林里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看家本事,他什么都喜欢学一点。族长夸他天资聪颖,但又说他不该三心二意,没有一门专精的技艺如何安身立命。可森林就这么大,还需要如何安身立命呢,所以那时他总不知道回家。
秘境里有看起来严厉但其实很好说话的族长,有许多兄弟姊妹,有飞悬的瀑布,无尽的云海,和成片成片刺破云端的不丹松。枯燥的礼修课让他厌烦,但能翱翔穿梭在山间云端的法修课他永远上不够,他在法修课上多年蝉联第一,无人能及。
秘境里一年一度的洛萨节同人界后来的岁除一样,所有族群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来筹备这个节日,迎接新一年的到来。每年初七都有专为成年新崽们举办的追猎大赛,猎物是长老们用灵珠加铭文捏来专门用作试炼的大小妖兽,划了固定区域出没。那年终于轮到他参加追猎大赛,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号角声响的瞬间他如利箭脱弓,直朝那头最凶悍的饕餮而去,将族长的呵斥声抛在了风里。
他在高耸入云的不丹松之间上下翻飞,在密林里与这头凶兽鏖战了几十个回合。凶兽落逃,他循着痕迹一路寻觅,良久不得。日头在密林的缝隙间移动,他懊丧的发现大赛就要结束了,他站在猎场边线焦急地寻觅,突然感受到边线外大约一里的地方有股灵力在波动。他怕打草惊蛇,又怕计时结束自己空手而归,情急之下一掌祭出了自己的绝招。
凌厉的灵气带着红光化成一把利剑破风而出,准确击向一里外的目标。他急忙御风前去查看,一边担心不是自己追了许久的那头饕餮,又一边兴奋自己应该又能拿到头筹。
他带着忐忑的心情掠到近前,一颗泛着莹莹白光的灵珠落在苔藓上,他实实在在松了口气,随即雀跃得简直想原地大叫。正准备伸手捡那灵珠,突然发现一旁的灌木丛中躺着个奄奄一息的陌生男子。他立刻弹出防御盾将自己罩在其中,飞速巡视四周,然后摘了片叶子衔在嘴里吹了个急促的呼哨,召唤族人前来。
后来无止尽的业火将莲花秘境烧成了溟渊,秘境没有了,只剩下他一人在这世间踽踽独行。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族长说,这是他们怀才不出的报应。
柏子仁被绿沉唤回神智,从马车下来,马车后面跟着几车花材,他又是一张满面春风的脸。
陆清止在柏府落了户,因果眼究竟该如何解依旧没个定数,日子依旧一天一天往前挪。
白薇味觉嗅觉超群,不到半月就将柏府的疱人挤走了,柏子仁对她所治之膳赞不绝口,龙计相特地请她去将芥子旅舍的疱人调教了一番,旅舍多了不定时便会有几道招牌菜,食客也多了起来。
陆清止培植的笑手矣菌被大壮拿到芥子旅舍当了食材,惹出奇闻。柏子仁依旧明艳照人,时常夜不归宿,只是偶尔会带些品鉴收藏的书卷回来,花鸟虫石一应具有,全都偷偷塞进了陆清止房里新置的小书架里。
八月起风,长安转眼入秋。柏子仁最近有些忙,皇宫里闹了场哗变,虽然哗变被紧急压制,但武三思还是死了。
一夜之间长安内外消失了许多官员,平康坊里最热闹的芙蓉乐肆也被贴上了封条。这场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的政变里,自然没有青橘的名字,也不知裴耀卿是谁。
那个神情凄切拈着酒杯自说自话的娘子,在听见有人说自己生了个不会吃苦的面相时眼里的释然,那个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但始终没倒下的少年,在对年轻的主君说我同你一起时的坚决,同无数泥石瓦砾一起,汇成了一段坚固的城墙淹没在长河里。
——
桃夭灼灼,仓庚啼鸣。芙蕖泛水,腐草飞萤。紫薇浸月,雁鸿来归。芳草化薪,腊梅坼蕊。人界一年有四时,四时尽不同,这场政变一过,忽而就是三载春秋。
因果眼在亮了那一小片之后就再没了动静,陆清止不催促,有时与柏子仁一起讨论上面的铭文,有时到识海中托陆吾查一查典籍。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热,白薇拉着绿沉做了不少新口味冰酥烙,陆清止品不出味道,但比之其他食物,他对这冰凉鲜明的口感的确要多偏爱几分,白薇开心了很久。柏子仁反到像是柏府的客人,时而回府小住一趟。
皇宫里又有新的兵变,韦太后死了。临淄郡王李隆基和他那权贵姑姑太平公主联合发动的,多年隐忍,临淄郡王终于堂堂正正站在了台前。听说他一路率兵直取宫门,不知这天的烈阳有没有融化掉他蛰伏十余载结出的寒冰。而他的同行人,他的裴耀卿逐渐褪去尘土,在洪流之中开始燃出星星之火来。
傍晚,陆清止同往常一样,在芥子苑里巡检完一圈准备回前院,路过春尽园时看见了多日未见的柏子仁。他穿了身平日少见的宽袍,发髻半挽,在花已开尽只剩满藤青茂的荼蘼藤架下睡着了。矮桌上放着几个空酒坛,时隔三年,陆清止又在柏子仁身上感受到了溟渊的气息,又是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被遮住了,睡着的柏子仁脸上少了几分艳丽。陆清止的目光从柏子仁脸上扫至搭在腰上的半截手臂,他又看了看,想绿沉银枪重达千斤,三年前那话不算唐突,这腕子的确很细。他又滑动目光,来到柏子仁系着条简陋腰带的腰间,想了想,腰也细。他探出手去,似乎想丈量一下这腰究竟宽约几许。
“你干嘛?”柏子仁睁开眼,满眼血丝,他揉着自己的额头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喑哑,“我怎么睡着了,花也没有,酒也才这么几口。”他有些戒备地看着陆清止,道:“你可打不过我啊,再喜欢也得忍着。”
“什么?”陆清止不解,柏子仁抱着自己的胳膊搓了搓。
陆清止在柏子仁对面坐下,两手捏决,指尖萦绕出一团熟悉的灵气。绿色的灵气丝缕一般轻盈,缠绕跳跃着飘向柏子仁,钻进他的神庭穴。柏子仁感觉自己周身经脉被轻缓梳理,他喟叹了一声。
“大壮是什么人,你为何要为她使用禁术?”陆清止声音不大,虽在发问,却是一如既往的笃定。
柏子仁装聋作哑。
“我专习疗愈术,魂伤不是小事,你将禁术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帮到你。”陆清止继续道。
柏子仁睁开眼,轻轻挥散了陆清止萦绕在自己体内的灵力。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眼里的血丝已经消散了不少,柏子仁看向陆清止,“小神君什么都能猜到,不如猜一猜大壮的身份?”
陆清止真就认真想了想,道:“是你在人间的情人?”
正往起翻的柏子仁手一滑栽了回去,“你说什么?”他一把拽住陆清止的衣摆,“你再仔细看看我,再说一次看看。”
“那她是你情人的……”陆清止看着柏子仁抓着自己衣摆的手。
“好了,知道在小神君心里我是个什么货色了。”柏子仁抬手止住了陆清止的话头,道:“她是魔族以前的公主。”
陆清止眼神幽微,但始终平静的看着柏子仁,他顿了顿,再次确认道:“她是花钰儿?你在溟渊大战中斩杀的魔族少君主花焱是她兄长?”
柏子仁盘腿坐起来,冲陆清止拱了拱手,“小神君博闻强识博古通今,不仅医术了得,爱好独特,历史也学习的非常优秀。”
“你跟花焱是情人?”陆清止蹙眉。
柏子仁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无言地看着陆清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