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山河 第31章 重击

晖庭外，入琴一直等在门口，一见到庄静嘉出来，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像是在遮掩什么，然后才迎了上去。

“王妃，刚刚三少爷来过了，不过三少爷在外面转了几圈就走了，走的时候垂头丧气的。”

听到入琴的禀报，庄静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个三弟啊……”

但这句话还没有叹息完，庄静嘉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忽的又折返了回去，入琴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小姐就不见了，再往前一看，只看到转角处飘飞的青色衣袂。

庄静嘉步履匆匆，径直来到了庄宣昀的书房，庄宣昀还是那一副庄静嘉离去时的姿态。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抬眸望去，见是庄静嘉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嘴唇微动，似乎要说话，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庄静嘉打住了。

“我要见庄誉留。”

庄静嘉的语气很是坚决，不容庄宣昀拒绝。

庄宣昀凝望着庄静嘉，感受到妹妹身上传来的若是他不同意，誓不罢休的气势，只得退让，“我会吩咐下去，他们不会拦你。”

见庄宣昀答应了，庄静嘉紧接着又得寸进尺地提出，“我还想见一见傅文茵。”

话音还未落下，庄静嘉就看见庄宣昀猛地握紧扶手，见到哥哥如此，庄静嘉开口解释道：“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虎皮褥子长车毂，花马驾车白蹄扬??。听你的描述，她与她的名字真是相配极了。这般烈性之人，大哥，你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这是她身为庄宣昀的妹妹最后一次给出的劝告了。

却不曾想庄宣昀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妹妹，小心裴孟秋。”

庄静嘉心头一突，那莫名其妙的怪异感又涌现了出来，她拧起了长眉，问道：“你认识他？”

庄宣昀摇了摇头，否认道：“只是他前来府里拜访时，见过几次面，听他提起过几句与你的渊源。”

闻言，庄静嘉沉默片刻，看着庄宣昀与她相似的面孔，幽幽道：“大哥，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

鼻头一酸，庄静嘉忍下了眼眶里的酸涩，离开了此地，这一次她没有再去而复返。

只留下庄宣昀一人，看着脚底下的青砖泛着冰冷的光，眼神涣散，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那天在廊下的，不是只有庄静嘉与裴孟秋两人啊。

“妹妹，男人了解男人，他看你的目光虽然隐藏了许多，但有时太过肆无忌惮了。”

他与我何尝不是同类呢。

庄静嘉离开晖庭后，直接就去了庄誉留的院子，还未走近，就觉得这里寂静极了，没有半点人气。来到近前，就见那扇漆黑的院门紧紧闭着，暗沉的色泽褪去了所有光亮，像是一口厚重冰冷的棺材，将院子里的人，连同那些晦暗不清的往事，一并埋葬在了此处。

踏上台阶，庄静嘉停步驻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伸手推门，没成想，门板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闩住了。她迟疑片刻后，又抬手叩门，笃笃的敲门声在这片寂静的区域里格外突兀。

很快，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闩吱呀一声被抽开，沉重的木门慢慢向内开启，那声响像是巨兽在沉睡中被惊醒，缓缓张开了漆黑的大口，要将门外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庄静嘉有预感，一旦踏入这里，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疑虑，隐隐约约察觉到的不安，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真相会将她撕碎。

“大小姐？”开门的人似乎很惊讶庄静嘉出现在这里。

庄静嘉认得这人，是庄宣昀身边的一个心腹，她直接开门见山道，“我要见里面的人。”

令铄面露为难之色，世子已经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国公爷，但是庄静嘉不仅是世子的妹妹，还是宸王妃，她若是执意要进去，就算是世子在这里，怕是也拦不住。

这般想着，令铄却没有退缩，语气小心但却态度却很坚决地说道：“大小姐，实在不是属下不让你进去，而是……”

见令铄要拦她，庄静嘉身上的气势一沉，长眉一挑，冷声直接打断了他的那些借口，“你们世子已经同意了。”

话音还未落下，庄静嘉就将视线一转，看向了院内拐角处，沉声道：“还不出来。”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从拐角处现身，手上拿着一把长剑，低头朝庄静嘉恭声道：“大小姐。”

定国公府能够在大昌延绵百年，手上自然不可能毫无凭仗。定国公府手下有一个组织，名为魅影，从定国公府承袭爵位至今，这个组织就一直存在，专门为定国公府处理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这支力量，只听从定国公的调动，并且只认夜杀令，若是没有持有夜杀令，就算已经继承了定国公的爵位，他们也不会执行定国公的命令。同样的，若是拥有夜杀令，却还没有承袭定国公之位，他们也不会听从对方的命令。

定国公府的先祖创建魅影的目的，就是世世代代维护定国公府的繁荣昌盛，只有能坐稳定国公之位并且有能力手握夜杀令的人，才可以调用这一份力量。

魅影的存在，可以说是定国公府最大的秘密，只有成为定国公才能知道他们的存在。庄静嘉也是在建立起情报网后，才知道定国公府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一任魅影的首领，就是庄静嘉眼前这个男人了。

涉川平波无澜地说道：“大小姐，请进。”

见涉川都这样说了，令铄自然不会阻拦，他有些没有想到，世子竟然会同意大小姐见国公爷。

庄静嘉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了院内。出乎她的意料，院子里并没有她预想中那般充满萧瑟之意，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花圃里，有花开得正盛，颜色艳丽，枝条舒展，绿意盎然。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打理得宜的院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之意，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带着几分寂寥。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居住，倒像一座精心修葺过的巨大坟墓，将所有的活气都隔绝在外。

在涉川的领路下，庄静嘉往里走，一路静悄悄的，只偶尔撞见几个面容陌生的侍卫。他们身着劲装，身姿挺拔，见了她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

这些人都是练家子。

见此，庄静嘉眼神微眯，主动打破了空气中的那份沉闷，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涉川。”

听到庄静嘉这般唤他，涉川身形一僵，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如常，若不是庄静嘉一直紧盯着他的背影，恐怕也没有发现这一点细微的不同。

眼见涉川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庄静嘉想了想，直接下了一剂猛药，“庄誉留还是定国公，魅影是要叛主吗？”

果不其然，听到庄静嘉这样严厉的质问，质疑魅影的忠心，涉川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语气冰冷道：“你怎么会知道魅影？”

庄静嘉没有想到涉川关心的竟然是这个，这倒让她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很正常，魅影是定国公府见不得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而能够进入魅影的人，除了能力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忠心，不是忠心于定国公，而是要忠心于整个定国公府。

“我是宸王妃。”

庄静嘉只是轻飘飘地丢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男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慌。

涉川看向庄静嘉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杀气，若是寻常女子被他这样看一眼，恐怕早就惊慌失措，吓得哭了起来，但庄静嘉是在生死关头都走过一遭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怕这点恐吓。

庄静嘉抚了抚衣摆下的皱褶，淡定自若道：“我也是定国公府的人，不会自找麻烦。”

涉川紧盯着庄静嘉的眼睛，似乎想要看清她是否在撒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最后他收起了身上的逼人气势，面上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冷冷道：“夜杀令已经不在定国公手上了。”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的，若不是庄静嘉知晓魅影的权力传承方式，怕是根本不知道涉川在说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庄静嘉就明白了，涉川在试探，试探她知道多少有关魅影的事情，这样想着，庄静嘉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深了。

“既然如此，魅影就应该保持中立，静待身居定国公之位与手持夜杀令于一体的人出现，在此之前魅影只为维护定国公府稳定而行事，更不可介入定国公府权力交接之争。”

随着庄静嘉话音落下，涉川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整个定国公府藏得最深、同时也是最可怕的人，竟是他眼前这个看上去笑意盈盈的女子。

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将定国公府摸透，整个定国公府在她眼里就像是透明的玻璃瓶，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这还是从前那个被国公爷掌控在手里，随意操控的大小姐吗？

涉川压下了心底的心惊，语气有些羞愧道：“夜杀令已经从定国公府流落出去，若是不能找回来，魅影永远等不到您说的那一天。”

庄静嘉莲步轻移，向涉川走近了几步，轻笑道：“是吗？原来是我错怪了涉统领，所以涉统领是为了夜杀令，选择与我大哥合作了。”

涉川被庄静嘉脸上的笑，笑得心里发毛，总觉得自家大小姐下一秒就要一口将他吞吃了，他咽了咽口水，“大小姐说的没错。”

庄静嘉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了一抹不解之色，讨教一般问道：“庄誉留身为定国公，拥有的权力比我大哥更大，你为何不与他合作。虽失了夜杀令，但他可是你们前主人，你们之间不是应该更加默契吗？”

涉川的眉宇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轻蔑之色，“他身为定国公连夜杀令都不能保住，怎么能让魅影上下信服。”

夜杀令是控制魅影的信物，几百年里它一直保存在只有定国公本人才知道的地方，就连魅影的首领也不知道夜杀令在何处，只有执行任务时，才能一见夜杀令的真容。

若不是庄静嘉回府那一天，将庄誉留气得失了智，调动了魅影，暴露夜杀令已经不在他手上的真相，魅影不知要被瞒在鼓里多久，想到了这里，涉川不由看了庄静嘉一眼。

听到涉川的解释后，庄静嘉就陷入了沉思，她竟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而后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只狐狸似的问道：“既然如此，涉统领怎么不来找我合作？”

虽说涉川已经认识到了庄静嘉的可怕之处，但涉及到了定国公府与魅影的安危，他依然直言不讳道：“大小姐，您也说了，您是宸王妃。”

庄静嘉脸上笑容一滞，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拉长了调子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嫁了出去，就算不得定国公府的人了。”

涉川被庄静嘉犹如在看死人的眼神吓得一激灵，低头道：“属下不敢。”

庄静嘉并没有继续为难涉川，只是冷冷说道：“涉统领，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你今天说过什么。”

扔下这句话，庄静嘉就离开了此处，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涉川脑海中一直紧绷着的弦这才放松了下来，他抬头看向庄静嘉离去的方向，长舒了一口气。

这定国公府的天，又要变了。

涉川心里如何想的，庄静嘉并不在意，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只为庄誉留。

庄宣昀虽然囚禁了庄誉留，但也没有亏待他，除了没有自由与权力，他还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定国公。

路途再遥远，也有终点。更何况，这座院落并不大，庄静嘉很快就来到了她的目的地。

给自己设下了无数的心理准备之后，庄静嘉掀开了帘子，抬脚迈了进去，一进去，她便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口鼻。

房间内泛着沉重的酒气，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空酒瓶，杯盏翻倒在旁，窗扇死死闭着，密不透风的空气里混着酒气与浊气，充满了一股沉郁的颓靡之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庄静嘉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最终在角落的阴影里，看见了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他歪靠在墙上，衣衫微敞，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酒气，全然没了往日的容光焕发。

她一步一步地移了过去，站在他面前，静静看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终究还是轻轻唤了声，“父亲。”

①②出自《秦风·小戎》以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