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姜 第21章 载弄之璋

徐侯仲传达了商王受的王命：“封周侯长子照为周国世子，赐婚以先齐侯之女。”

周侯昌对此命早有准备，他神情淡然，恭敬地拜谢王命。公子照虽然知悉阿父欲立自己为世子，但他的心中还是对仲弟公子发充满了愧意。公子发则是不可置信地立于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离开殷都的前一日，公子发失魂落魄，于馆舍中枯坐。公子鲜趁四下无人之际，悄声问道：“莫非仲兄是因长兄被立为世子而伤悲？”

“自然不是。”公子发毫不含糊地说道，“长兄贤于发，当为世子。吾自幼之志向是驱逐戎狄、护佑西土。”

公子鲜一幅了然一切的模样：“那仲兄定是因齐姜被赐婚于长兄而伤忧了。”

公子发迅速捂住了公子鲜的嘴：“齐国女公子如今已是我们的长嫂，这些话鲜万不能再言。”

公子鲜用眼神示意他记住了此话，公子发方松开了手。

周侯昌一行人启程时，被世子稽骑马追上。公子发最先察觉到世子稽追来，下车与其相会。

“汝长兄与姮无亲无故，为何偏偏得季父赐婚？”世子稽质问道。

公子发不急不缓地回复道：“吾祖母来自挚国，先挚侯的元妃即是王女，是吾长嫂的姑外祖母，世子所言‘无亲无故’着实欠妥当。”

世子稽不屑地说道：“如此疏远的关系，竟值得周国公子张口。”

“世子先前既已有退亲之举，吾长嫂就与世子不相干了。何况这桩婚事是大王所赐，世子难道要违逆王命不成。”公子发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世子稽忽然嗤笑道：“那日公子亦曾求娶于姮，不曾想姮做了公子的长嫂，想来此刻公子心中亦非安然了。”

公子发闻言面色一沉，抽出腰间长剑道：“世子若再出言不逊，休怪发无礼。”

“发，将剑收回。”

世子照赶来了。他先是对世子稽揖了一礼，然后开口道：“照与姮情投意合，加之有大王的赐婚，还请应国世子莫再怪责。”

“姮已失父族，应子乃姮最亲的亲眷，兴许将来吾与姮的子女能与世子的子女亲上加亲。”

世子稽冷笑道：“吾怎会与周国结亲。”

周侯昌甫回到周国，即得知次妃姒萝又为他生下了一子。周侯昌取此次殷都之行“载归载欢”之义，为之命名为“载”。

司寇奭前来拜访吕尚：“君上得以平安归来，公子可是立下了大功。”

吕尚笑道：“此事足以表明，商王受既忌惮周国的实力，亦怯于连杀二任周侯。周国代商之日，指日可待矣。”

司寇奭对吕尚的话表示赞同，随后说道：“公子现下只有一子，为延续齐国公族的血脉计，当尽快成婚。吾长姊之夫婿于二岁前故去，吾长姊嫁与公子可好？公子之姪已许婚世子照，公子与吾长姊可谓亲上加亲啊。”

吕尚思忖齐国已亡、自己在周国毫无根基，如若娶了司寇奭的亲姊、周侯昌的再从妹，对加深周国上下对他的信重是极为有利的。权衡利弊之后，吕尚应允道：“此乃尚的荣幸。”

商王受来到王后己脩所居的宫殿时，己脩之姪己嘉正在铜镜前梳妆。

“拜见大王。”盛装丽服的己嘉盈盈下拜。

商王受的目光在己嘉身上轻轻掠过，神色平淡如水，无甚波澜。淡淡地道了一句“不必多礼”后，商王受径直走向王后己脩，仿佛己嘉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宫人一般。己嘉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五味杂陈。宫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落寞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

不过稍坐了些许，商王受就离开此处去探望姜嬟了。

“姑母，嘉不愿嫁大王。”

屏退宫人后，己嘉鼓足勇气对己脩说道。

以己嘉的家世，必然可以嫁给诸国的国君或者世子。太子呈薨逝、父亲告知她要将她嫁与商王受时，己嘉便心生不甘。而今见到商王受对她的视而不见，己嘉不愿嫁之意宛如暗夜中的萤火，微弱而坚定地闪烁着。

己脩闻听己嘉之言，未加以苛责，望向己嘉的眸光中溢满了怜悯和慈爱。

昔年商王帝乙在位时，王后嬴清择选了姑母为王子启的元妃，祖父及温国公室皆以为温国又将出一位王后了。不料王子启迟迟未被册封为太子，元后嬴清薨逝后，王子受之母姒桃更是越过王妃嬴洵被立为了继后。

自王子受十岁时起，王后姒桃就有意让自己嫁为王子受的元妃。王子启被贬那年，祖父病故，父亲应允了王后，定下了自己和王子受的婚事。王子受继位的第二年，自己成为了王后，之后生下了呈。呈未及弱冠，却……

己脩思虑着往事，末了，她长叹一声，说道：“罢了。”

是月，王后己脩赐婚其姪己嘉与应国的世子稽。因着应子衍的元妃嬴素病重，世子稽和己嘉很快举行了成婚之仪。

仲夏之月，王妃姜嬟诞下了一子。商王受大喜，取先前的卜辞“圣明降世”之义，为王子命名为“圣”。

姜嬟看着怀中的王子圣，深浓的爱意不自觉地在心底流淌。原来，纵使她与商王受有着血海深仇，对这个孩子仍有发于天性的母爱。

姜姮极是喜悦：“圣必能庇佑阿姊。”

姜嬟浅浅一笑：“有了圣，姮在周国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姮虽是王室甥女，然齐国已亡，她的身份终究尴尬。而今自己诞育了王子，将来姮在周国就有了坚实的依靠，姜嬟暗道。

“阿姊，姮嫁周国，不止是因与照情投意合之故。”

姜姮轻舒一口气，缓缓道出了她的谋算。

“周姬和杞姒，二人无论谁生育了王子，周国都将是其助力。姮嫁周国为世子妇，将来就是周国元妃。一旦她们所出之子与圣相争起来，姮会力图让周国……”

姜姮话未毕，姜嬟轻轻揽过她，姊妹紧紧相拥。

王子圣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乳母和宫人连忙步入寝殿。

“王子哭声嘹亮，身强体健。”乳母的话令姜嬟和姜姮大感欣慰。

“赏。”来探望王子圣的商王受闻听此言，笑着下令道。

王女子翊的婚期比姜姮略早了几日。子翊出嫁时，姜嬟看到陪同子翊一同出嫁的王族媵女，方才知晓自己忘却了一件重要的事。

“姮，阿姊竟忘记了为你择选随嫁媵女。”

姜嬟自责地说道。当初她嫁与世子铭时，伯父和伯母自然也是为她挑选了媵女的。媵女是她的再从妹，临出嫁时突然染疾，因此未与她一同嫁往鲁国。隔岁，再从妹病逝，时逢东土即将与商开战，齐国是时也无暇再补送媵女了。故姜嬟在姜姮出嫁前夕，方忆起媵女之事。

“我即刻向莒国去信，让循在莒国公族中选取姮的媵女可好？”

姜姮已无父族，母族王族中的女子自然不可能做她的媵女，姜嬟于是想到了莒国。

“阿姊，齐莒两国虽一向亲厚，然终归不是同一家族。世间已无齐国，莒国宗女恐怕不会甘心做姮的媵女。”姜姮不愿强迫莒国宗女为媵。

数日后，世子照前来殷都行亲迎之礼。

应子衍和次妃嬴泱自应国赶来为姜姮送嫁。

“拜见舅父、舅母。”姜姮和世子照一同行礼拜道。

嬴泱扶起姜姮，应子衍扶起世子照。

“姮既无父母，吾与君上则以亲女待之。汝夫妇今后当同心同德，绵延后嗣。”嬴泱含笑说道。

姜姮和世子照再施一礼：“谨遵舅父、舅母教诲。”

“阿姊……”姜姮与姜嬟依依惜别。

姜嬟的泪水早已打湿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姜嬟轻轻抚摸着姜姮的手掌，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姮此去周国，定要保重。”

姜姮的神情中既有不舍，亦有坚定的意味：“阿姊安心。”

姜姮转身，一步步地与世子照走向那辆装饰华丽的车驾。忽然，姜姮回望姜嬟，姊妹相视一笑，笑容中既有离别的悲切，也有对未来的期许。随着马车缓缓启行，姜姮的身影渐渐远去。

“我没有媵女随嫁，照可介怀此事？”姜姮在车中对世子照说道。

世子照温柔一笑：“照有姮一人足矣。”

世子照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数年前。十二岁那年他的阿母病故，阿父伤心不已。然隔年妘周遗留的公族向阿父献女，孟妘自此深得阿父宠爱。与此同时，阿父又纳了数名少妃……世子照自那时起就隐隐有了别样的心思，将来绝不会广纳庶室。

那日世子照在馆舍中遇到了姜姮，抱起她时的冲动，得知她身份时的百感交集，与她促膝长谈时的柔情，这一切无不昭示着世子照爱上了姜姮。当她在王宫中说出那句“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时，世子照的心，宛如晨露轻轻滴于初绽的花朵，是独有的温润与渴望。

没有媵女又何妨？我此生只愿与姮携手，世子照暗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