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 第59章 第 59 章

他一向游刃有余，却总是在她的决绝面前，束手就擒。

闻竹声喉结上下翻动，林遇雪从没有如此耐心地等待。

她都等了那么久了，无所谓这一刻。

结果闻竹声说，“只是无聊消遣。”

那一瞬间，他看清林遇雪眼里脸上明显的失望，他有些不忍，靠着门板的身体站直，想从旁边绕过。

然而林遇雪更出人意料，她利落地朝后伸手，啪地一声暗灭开关。

玄关陷入一片黑暗，闻竹声也被这变故弄得定在原地，不敢再动。

“他们说，Neil人很好，你是这样的吗？”林遇雪又走近一点，轻轻地，低低地问，“对所有人都好？”

像不动声色的引诱。

闻竹声觉得自己太低估这个小姑娘，隔着黑暗他也能感觉到，她不仅胆大，而且妖媚。

少女的馨香在黑暗里放大数倍，闻竹声觉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他稳了稳心神。

“Sherly，你……”

“我们一定要这样讲话吗？”她打断他。

闻竹声一开口叫她的英文名，她就知道，他要开始冠名堂皇的那一套。

“你能不能，最起码有一次，跟我坦诚相待。”她像是在哀求，楚楚可怜。

“还是你觉得，我不配？”

闻竹声被她弄得头疼，林遇雪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大概在外面站久了，她指尖手心俱是冰凉，激得闻竹声好似心脏被针扎了。

“对我诚实一次，不管是什么，我都接受。”

柔软纤细的指尖微微摩挲他的手腕，闻竹声几乎投降。

黑暗掩盖了表情，淹没了顾忌，闻竹声并不想回答她没完没了的问题。

所有的问题只需要一个答案，他想给给不了的答案。

林遇雪所求，也不过如此。

然而，谁都没有动作。

一个在挣扎。

一个在等待。

就在林遇雪觉得她的耐心总算要换来一次成功的时候，一阵响亮的铃声撕破了寂静。

黑暗里，阳台桌面上的手机像闪着数字的定时炸弹，发着光尖叫。

握着闻竹声手腕的林遇雪瞬间感觉到他的僵硬，下一秒他就脱离手心，绕过她冲了过去。

然而仅仅踏出一步，他就生生刹住，一把揽过尚且没反应过状况的林遇雪，窗外漏进来的光线极淡，但他仍然准确地捕捉她的眼睛，略带抱歉但又十分坚决地讲，

“你先回去，之后再说。”

随即他转身去阳台接电话。

林遇雪没走，她看着他接起电话，应了几声，问了句怎么样了，又说了声马上过来，就挂了。

她有些挫败，但听着对面似乎不太好的样子，又替他担忧。

闻竹声三两句说完，走过来开了灯，一不小心按了主灯，林遇雪被刺得闭了闭眼，幸好他很快关掉，又开了床头柔光的夜灯。

刚刚鬼魅的，诱人的，梦幻的氛围荡然无存，闻竹声没有再让她走。

因为走的人是他。

他已经拿过行李包开始从床头，卫生间搜罗东西，有些神色匆匆。

林遇雪不放心，还是问，“你要去哪儿？”

“有点事要先走，我会跟Lily说一声。你先回去吧。”

他语气不算轻松，像是在隐忍什么。

林遇雪不知道什么电话能让他变成这样，但她没有阻拦，只是说，“你要自己开车吗？这么晚了，叫酒店安排车吧。”

闻竹声并不在意，说没关系。

她想起那一次非要夜晚从度假村走的自己，这样不听劝的人果然是很讨厌。

“那我跟你一起走。”

她突然下定决心，不管闻竹声被什么牵绊，她都愿意跟他一路同行。

只是住一晚，没有多少东西，他很快收拾好，并没有把林遇雪的话当回事。

直到他要出去，林遇雪挡在门口，伸出手。

“我跟你一起，车钥匙给我，我回去拿东西。”

她怕他跑。

闻竹声心软一瞬，还是正色道，“你半夜跟我走，明天他们会怎么想你？”

事发突然，她哪里有空想那么多，她只知道，这一次被打断，下一次再打开他的心，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今晚绝不能就这么被丢下。

她急了，“我不管，你去哪？我明早再回来，或者你就说送我去医院，总是有办法的。”

闻竹声怎么会由着她乱来，但她的焦急半点不假，他也想起那一次早上自己找她的焦躁。

他安抚她，也做出让步，“听话，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到了发消息给你。”

林遇雪看出他很着急，但这一刻留不住他更让她有种从此失去这个人的错觉，时间匆忙，她又没办法说服他，情急之下眼泪都要出来。

她并不想拖延他的时间，于是再次鼓起勇气，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给我个答案好不好？”

这几乎是祈求。

她不管时间、地点合不合适，有什么合适不合适？

真爱的人，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给她个答案，从此是追随还是等待，她都愿意。

闻竹声从没有在林遇雪脸上看到过这么哀求的神色，像她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

他一向知道她的执着和认真，也知道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回复，但此刻林遇雪并不算冷静，深夜给她一个失望的答案，再把人单独留在这里，他不放心。

又或许，此刻他也没有勇气，那么决绝。

“林遇雪，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闻竹声抓着她单薄的肩膀，弯腰低头，语气柔和到像个承诺，“等回去，一定给你个答复，好吗？”

再坚持就是无理取闹，林遇雪满心的失望只能让渡给成年人的理智。

她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

闻竹声深深看了她良久，她却固执地垂着眼，不愿意抬头。

他绕过她肩膀拍了拍后背，一个类似拥抱的安抚，随即带着她往外走。

闻竹声走了，留下林遇雪深夜孤零零地站在寂静的酒店走廊。

就像她没进那扇房门之前一样。

不，也不一样。

窗户纸已经捅破，除了往前走，没有任何余地。

总比永远蒙蒙昧昧强，是死是活，她都认了。

她在走廊转了会儿，总觉得不甘心，突然转身，加快脚步走向三间之隔的自己房间，轻悄悄开了门，走到床边摸到手机，又借着屏幕的光再次出来。

深夜的走廊有着高层和山间自带的阴凉，温度很低，但她几乎被热血冲昏了头脑，丝毫不觉冷冽。

穿着单薄的睡衣，她依旧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待电话那端的人能够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不明智，她知道，但这一晚上，不明智的事已经太多，她不介意再多一件。

她是真的，一刻也不想猜，不想等了。

好像多一秒，就难以呼吸，那个人就会像刚刚一样，明明那么真切地握在手心，却又转瞬即逝。

抓也抓不住，求也求不来。

窗外是泛着浓雾的山腰，在极淡的灰光下显得死气沉沉，彷佛什么鬼魅之境。

林遇雪手机放在耳边，茫然地看着深沉的夜色。

铃声嘟嘟了半天，她才听见那头传来沙哑的一声“喂”，一听就是睡梦中被吵醒。

林遇雪飞快地开门见山，“赵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但是我真的很急。”

赵兰青认出林遇雪的声音，立即清醒了大半，三更半夜女朋友妹妹兼好兄弟……那什么，给自己打电话，必定是有十万紧急的事情。

他往上挪了挪，靠着床头说，“怎么了妹妹，有事你跟我说，别急。”

林遇雪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沿，低沉但坚定地问，“你知道Doris是谁吗？”

她直觉闻竹声接到电话不顾一切出走，大概率跟这个人有关。

而对闻竹声的底细一清二楚又有可能告知她一二的，只有赵兰青。

以赵兰青的个性，哪怕有不便透露之处，一定也能圆滑地暗示她什么，或者最糟糕的，打哈哈混过去。

然而，那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心随着对面的沉默下坠，坠入到窗外深渊似的景色里。

连赵兰青提起都沉默的女人，对闻竹声来说该是何等的重要？

赵兰青不出声，她也不说话，她像是跟所有人都犟上了，哪怕死，也要死个明白。

她就不信了，活生生的一个人，至于让大家这么讳莫如深吗？

说出来会死不成？

良久，赵兰青说，“你怎么知道她的？闻竹声跟你说的？”

他语气生硬，似有不满，甚至直呼闻竹声大名，林遇雪又有些不自觉地袒护他。

“他如果跟我说，我又怎么会来问你？”

赵兰青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支烟，林遇雪听到对面的点烟声，意识到他也陷在某种苦恼里，只好再接再厉道，“他的开机密码是她的名字和生日。”

赵兰青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对着面前挥之不去的烟雾说，“那你怎么不去问他？”

他好奇怪，又不愿意闻竹声跟她讲，又要叫自己去问他。

林遇雪忽然发现，赵兰青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他有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又有种不愿提及的厌烦，连带着对她都没有太好的语气。

可他明明是个不太正经但温和圆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