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 第10章 豌豆公主

顾少虞又开始约叶莱出来。

他在格洛斯特行开了长期包房，叶莱进过他的房间。单身女子进顾三少的包房，听起来是很不恰当甚至鲜廉寡耻的，但是叶莱没有这个顾虑，她不在乎自己在港岛的名声。况且顾三少前段日子带她玩遍了港岛，早就将这个陌生的混血交际花打上了顾三少的戳。

六层，从专用的侧梯直达。高跟鞋踩在藏蓝色长廊地毯上很安静，叶莱走到零八室。从那沉重光亮的实木大门起，这个奢靡的异世界就开始给她下马威。

叶莱敲了敲门，发出闷闷的回响。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顾少虞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叶莱只见过他背头的发型，第一次见到他刘海乖顺地落在额前，竟显得有几分纯情。他还穿着浴袍，叶莱扫了一眼便立即收回视线。

叶莱脱口问：“如果你洗澡的时候我敲门，你听不见怎么办？”

顾少虞笑了笑：“你什么时候乖到会在门口一直等我了？我估计你敲三下没人应，立即就转身走掉了吧——怕走晚了就找不到我的司机送你回去了。”

叶莱不会承认他说中了，转而问：“你怎么白天洗澡？”

顾少虞往浴室走：“晚上要参加个宴会，啧，必须得穿正装。”

叶莱因为之前找租房的经历，尤其注意了一下包房的空间，光是玄关就有五十呎，比她租的尾房还大。玄关，起居室，浴室和卧室，叶莱四处扫视了一下，整个包房将近八百呎，跟行宫似的。

叶莱虚弱地问：“顾少虞，你这包房多少房费啊？”

顾少虞用毛巾擦着头发，想了一下：“我是季租，一千蚊吧。”

叶莱这下真是要奄奄一息了。她被押到申城，在手术台上被抽血抽到休克，梁叔峥这个贱人就给了她两千蚊。

顾少虞走到叶莱面前，观察她的脸色：“怎么了？没吃午饭？”

他已经换好正装，相当合身的塔士多礼服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顾少虞见叶莱在观察他，干脆在她眼前转了一圈，让她完整地欣赏。这是一个自信到倨傲的男人。

顾少虞理了理领结：“看来今晚我又要吸走所有小姐太太的目光了。”

他之前从来不在她面前卖弄自己在女性面前的魅力。他乐于展现他的豪富、癖好、不着调，但是他很少谈及自己的女人缘。叶莱想，被交际花追捧对他理所当然，他不看在眼里，而他也不想和小姐太太们有牵连，小姐们都是有身份的，不能随意玩弄，他不想负责，不如假装不知道。

“好了叶莱，今晚回来让你看个够，我们要出门了，不然来不及。”

今晚回来看个够什么意思，来不及又是什么意思？叶莱听不懂他莫名其妙的话，晕乎乎的先问了最快会发生的：“来不及什么？”他打电话只让她过来，并没有说明要做什么，她还以为他只是无聊找她来解闷。

“去买衣服，”顾少虞又看了看她穿的鞋，“还有鞋子。”

顾少虞带着她去百货公司买了几双鞋子和几套成衣，他们坐在三楼的咖啡馆里，等着裁缝根据她的身材来修改成衣尺寸。

叶莱看着顾少虞：“你发现了？”

叶莱身材与梁雍雍相仿，但是梁雍雍很多衣服是量身定制的，她穿起来还是不太贴身。定制礼服却不合身，穿的鞋子也不合脚，简直错漏百出。

顾少虞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他几乎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但是他不能这么说。第一次就发现了，却到今天才上心，叶莱现在变得很敏锐，他不想给自己找事。他挑挑眉，神情有些困惑：“发现什么？”

叶莱不肯说，他还把戏演全套，用惯常的被宠坏的语调追着她问。

叶莱避而不答：“你良心发现了，要买衣服补偿我。”

顾少虞笑容灿烂：“那你太没有良心了，你从来没想过要补偿我。”

叶莱刚想问她为什么要补偿他，突然意识到顾少虞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她喝着咖啡，从咖啡杯的杯沿望向顾少虞多情的眉眼，他不会问，他不想把他们俩之间的是非讨论得太清楚明朗，他只需要暧昧的轻松的关系。

裁缝学徒找来，禀告衣服改好了。

叶莱换上那条群青蓝斜裁缎面长裙，高领挂脖，前面包裹得很严实，后面从颈后露到腰，还好戴了一副长过手肘的黑色丝绒手套，不然她总感觉裸露太多，十分不习惯。

顾少虞牵着她的手让她转了一圈，她脚上这双银色羊皮高跟鞋很合脚，她转圈不会很费劲。叶莱长舒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她要谢谢顾少虞。她终于能从层层床垫下取走那颗坚硬的豌豆。

救济总会的慈善筹款夜开在格洛斯特行的二楼。

内地接连陷落，大量难民挤入香岛，由港府牵头，救济总会广发请柬邀请名流，来为难民筹集善款。

格洛斯特行门前已铺好红毯，螺旋状的大理石楼梯两侧站满了拿着相机的报社记者。镁光灯“砰、砰”地炸开，腾起白色的烟雾。叶莱挽着顾少虞的手臂走过楼梯，宴会厅大门洞开，远远就能看到其间衣香鬓影。

叶莱捏了捏顾少虞的手臂，轻声说：“顾少虞，你说香岛会开仗吗？”

“逃不掉的。”

顾少虞话说得悲观，神情却还是那么玩世不恭。但是这次叶莱没有厌恶他的神情不恭，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战争记忆，那记忆太深刻幽远，叶莱能劈开他的神情了解他对战争的真实情绪。

顾少虞握住臂弯里那只手，露出微笑：“那天晚上突然开仗，其实那时候我很想握住你的手。”

叶莱也微笑了。

内地有日军封锁江口，香岛有码头工人罢工，航运成了大问题，顾少虞这个航运大王的儿子在慈善宴会上相当受欢迎。

一拨拨的名流凑上来和顾少虞社交，连带着他身边的女伴也一并打招呼。小姐太太们将女伴邀请到一边闲话，将顾少虞抛在名绅之间虚与委蛇、回应他们的探问。

“叫我叶莱就好。”

小姐太太们听了，面上笑得很和煦，心里都在悄悄盘算，香岛也是有姓叶的家族，但是没听说过这号人啊。离风暴中心站得远的几位小姐太太另有自己的见闻：“我听说，这是顾三少自己从申城带来的交际花。”

“不不，我先生那天去榭朵厅吃饭，他说梁董给顾三少引荐了一个混血小姐。”

“这倒是连上了！梁太娘家不就挨着叶家，或许是叶家的女孩，通过梁太梁董结识了顾三少？”

“这是像那么回事……哎呀，梁太来了没有啊，我们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梁叔峥携着梁太和梁雍雍姗姗来到。

小姐太太们围过去，敷衍了几句：“梁太好久没见了……雍雍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还没敷衍到位，就等不及用下巴点一点被簇拥着的叶莱：“梁太，你认识这位叶小姐吗？她是什么来历呀？”

梁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个混血的女子，美貌，时髦，略有些眼熟，难道是在西方影片里见过相似的脸？那位叶小姐神思一动，居然转过头来，遥遥看过来。梁太离得远，看不清她的眼神，然而她那突然变得倔强、冰冷、充满仇恨的神态如一道寒芒刺住了梁太。

梁太记起了这个人，莱拉。

暴雨夜，砰砰的拍门声，凄厉的哭嚎，叶莱也记起了。

“梁太，你认识这位叶小姐？”

梁太脸色有些苍白：“不认识。这位叶小姐是谁？”

那个说叶莱是梁叔峥引荐的太太眼睛转转，什么也不说，其余人也不会找事，只说：“是顾三少的女伴。听说顾三少最近很迷她，陪她在港岛玩了快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