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变 第44章 第 44 章

郁蘩又陪着盛怀曙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端着空碗离开。

再回到她和盛迟的房间的时候，盛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正在喝酒。

郁蘩往旁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盛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酒，桌上的酒只剩了半瓶。

郁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盛迟的身上，阳台灯光昏暗，盛迟只着简单的黑衬衫坐在灯光下，他手里晃着酒杯，指节分明，腕骨冷白，动作随性慵懒，喝酒的时候微微仰起脸，侧脸轮廓被灯光勾勒，模糊了几分的锐利，添了几分的落寞。

郁蘩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她对盛怀曙辞退佣人之事心有疑虑，刚才在盛怀曙那里，也就直言问了出来。

盛怀曙叹了口气，但还是告诉了她，是庄玉颜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时常阴晴不定，一个佣人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她梳妆台上的一条项链给摔了，正好被庄玉颜撞见，项链并没有摔坏，庄玉颜却大发脾气，直接要辞退这个佣人，其他人向她求情，她却像是被触了逆鳞，怒不可遏地将所有人都给辞退了。

当时盛怀曙和周成言并不在南阳城，等到几天后回来知道这件事，早已经木已成舟。

郁蘩想起在庭院里撞见的那一场争吵，隐隐有些明白庄玉颜反常举动下的含义——

像示威。

从前庄玉颜和盛迟虽然并不亲近，但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如今，她想要打破这层和平的假象，想来，也是因为盛景之故。

她曾经以为，在上一代的恩怨纠葛里，盛迟会是放不下的那一个，却没想到，却是庄玉颜这个既得利益者始终在耿耿于怀。

那么，盛迟呢？

从前的她和盛迟是因为一纸契约而走到一起，所以，她从来都认为，自己总有一天是会离开的，所以，她总是把自己摆放在局外人的位置，对于盛迟在这件事里的态度也就未有深究。

然而，现在的她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对于盛迟的在意让她无法对盛迟曾经的伤痛视而不见。

她看得出来，盛迟对盛景的关怀与亲近都是发自内心，但对庄玉颜的疏离也不是假装。为什么盛迟对他们母子之间的态度截然不同？盛迟对当年的那件事是不是也还没有放下呢？

郁蘩想得出神，突然，房门被敲响，她猛的惊醒过来。

郁蘩打开门，盛景低着眉眼站在门外，听到门开的时候缓缓抬起脸，看清是郁蘩的时候脸上有一瞬的怔愣。

但盛景很快恢复如常，他似乎有些紧张，还有些以前在她前面从未有过的局促：“嫂嫂，哥哥在里面吗？”

“他在阳台。”郁蘩将盛景的神情看在眼里，她眸光闪了闪，“进来吧，我看你们晚上都没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们端点吃的上来，你们聊。”

盛景唇角牵出一点笑：“谢谢嫂嫂。”

盛景走了进来，郁蘩站在门边，犹豫片刻还是唤住了他：“盛景。”

盛景回头。

郁蘩抬起眼眸，她容色歉然，诚恳地说道：“对不起。”

她知道，今天她和庄玉颜说的那些话，尽管攻击了庄玉颜，却同样伤害了盛景。

然而，在上一辈的恩怨里，他和盛迟一样无辜。

盛景愣住，很快他就朝她笑了笑：“没事，我知道嫂嫂的意思。”

郁蘩见他眼里并无阴霾，这才释然：“谢谢你。”

郁蘩替他们关上门，然后才走下楼。她在冰箱里拿了些水果，慢慢洗干净，看了眼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端着水果上去。

推开门，往里走，郁蘩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阳台上的两个人。

盛迟抬手轻拍了下盛景的脑袋，盛景捂着头，脸上带笑，不知道对盛迟说了什么，盛迟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脸上也浮上一点笑意。

盛景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又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走。

走进屋子，盛迟见到郁蘩，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散去，眉眼间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郁色：“嫂嫂。”

郁蘩面带微笑：“我洗了点水果，吃一点？”

盛景摆摆手：“我不吃了，我晚上有个约会，要出去一趟。”

郁蘩问：“自己开车吗？”

盛景点头。

郁蘩叮嘱：“开车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盛景又对她笑了笑，“嫂嫂你和哥哥早点休息，晚安。”

盛景说着便走出了门，顺便还把门给关上了。

郁蘩转回身，她走到阳台，将水果放在玻璃圆桌上，然后在桌边的藤椅上坐下。

盛迟重新端起了酒杯，而旁边桌子上的红酒瓶从一开始的剩下半瓶，到现在已经一滴不剩。

外面夜色无垠，漆黑的夜空挂着点点繁星，看来明天会有一个好天气。

郁蘩看着第一次在她面前放纵自己的盛迟，忽然说道：“你恨他们吗？”

郁蘩没有道明他们是谁，到她知道，盛迟一定知道她说的是谁。

盛迟手下动作一顿，昏暗灯光洒落，他的眼睫浓密乌黑，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眸色隐在阴影里。

就在郁蘩以为不会听到他的回答的时候，低沉磁哑的嗓音落下两个字。

“恨过。”

盛迟曾经恨过庄玉颜，也恨过盛景——

在他的母亲毅然决绝地离开盛家、离开他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年少气盛，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母亲不会这样抛下他。

甚至，在父亲和母亲双双离世的时候，他一度恨得差点忍不住让他们一起陪葬。

他还记得，盛景小时候十分得黏他，明明他对盛景十分冷淡，盛景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往他面前凑。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恨了的呢？

好像是在父亲母亲离世的第二年夏天。

那年，他十八岁，盛景十一岁。

十八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也学会了对厌恶的人与事视而不见。

而十一岁的盛景身体和智力都发育迟缓，身形瘦弱，像棵长不高的小豆芽。

那是在一天的黄昏，当时，他从庭院路过，盛景摔倒了，眼眶里含着泪，朝他伸出手：“哥哥，抱。”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盛景，然后，漠然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后来，盛景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无动于衷。

他待在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他听见的是窗外的风声，水声，鸟鸣声，以及——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小小的男孩抱着一盆比他还要高的垂丝茉莉，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放到了花木架上。

“吱呀”

门重新被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睁开眼。

架子上的垂丝茉莉绿意葱茏，花开洁白。

茉莉，莫离。

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他想起了刚才跌坐在地上的男孩的模样，他为了救一盆花而摔伤了膝盖，摔脏了手和脸，又无措，又委屈。

他不知道是不是庄玉颜教盛景做的那些，但是，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底柔软了一下。

再后来，他从自己的执著里跳脱出来，也渐渐看明白，原来，庄玉颜也很可怜。

于是，那份恨在不知不觉间就淡了。

郁蘩没有喝酒，她专注地看着喝酒的盛迟，看着他一点点将玻璃杯中的酒饮尽，看着他微微仰着脸望着星空，神情落寞。

郁蘩忽然有些心疼，心疼那个少年的盛迟。

如果可以，她想抱住那个在一夕之间褪去了张扬与恣意的少年，她想对他说，你做的很好。

昏暗灯光下，盛迟慢慢阖上眼，他安静地坐着，呼吸清浅，一动不动。

郁蘩忍不住起身，她走到他的面前，微微俯身。

“盛迟？”郁蘩轻声，“你喝醉了吗？”

盛迟缓缓睁开眼，眼眸漆黑，如上好的黑曜石，华光流转：“我可以喝醉吗？”

郁蘩听不明白。

“如果可以，那我已经喝醉了。”

低沉磁哑的嗓音落下的同时，盛迟倾身抱住了她。

郁蘩愣住。

漆黑的夜空繁星闪烁，夜空下的庭院里隐隐约约地传来虫鸣声。

盛迟抱着郁蘩的腰，闭着眼，不说话，尽职地扮演着已经喝醉的模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郁蘩终于缓缓伸出手，也抱住他。

“盛先生。”郁蘩胸腔震动，清悦嗓音温柔似水，“不管你有没有喝醉，你都可以拥抱我。”

盛迟在她的怀里慢慢扬起唇角。

怀中人清浅的茉莉花香萦绕着，盛迟闭着眼，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是在去年的一个冬日，听闻爷爷突然住院，他急急忙忙地从国外赶了回来。

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一推开病房门，他看到的是坐在病床上喝汤的爷爷，还有陪爷爷说话的她。

看到爷爷平安无事，他的一颗心在那一刻才放下。

而爷爷却向他炫耀她为他熬的鸡汤。

他风尘仆仆，满身疲惫，一点也不想和这个老人家计较。

这时，她忽然从身后也拿出一个保温盒，保温盒里是她为他准备的饭食。

他还记得，那天的她只穿着一件简单朴素的白衬衫，乌黑长发也随意地绾起，却依然漂亮得令人难忘。

她说，她猜到了他一定会着急赶回来，担心他一路上什么都没吃，所以也为他准备了一份。

那不是她第一次向他表达关心。

但是，在那天，却是他第一次生出渴望，生出贪心——

他想要她的未来。

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却也是日久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