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变 第1章 第 1 章

卉山郁氏建窑厂。

青山环抱，绿树成荫。

清风从半开的木格窗子拂进来，夹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味。

屋子里，学生们分别坐于坯车前，掌下转轮转动，泥料渐渐成型。

窗边，郁蘩身着一套宽大的灰色工装，明艳动人的眉眼温柔低垂，她双手松松握着一个女孩，慢慢靠近转轮。

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梳着公主头的女孩睁大了双眼，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这时，坐在她身旁的人轻轻地开口：“月胧，会拉琴吗？”

赵月胧被郁蘩好听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愣愣地点了点头：“会……我会拉小提琴……”

郁蘩微笑：“那么，现在想象一下拉小提琴的感觉。”

赵月胧下意识地开始想象，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郁蘩牵引着，转轮上的泥料在她们的指间慢慢有了具体的形状。

“拉坯就和拉小提琴一样，你的手指就是琴弓，而转轮上的泥料就是琴弦，你在用手指把泥料捏出一盏盏瓷器的时候，就如同你在拉动琴弦奏出一曲曲的音乐。”

“现在，你低头看看。”

赵月胧低下头，看到转轮上的一团泥巴已经在她们的指间变成了一盏茶盏模样。

赵月胧惊喜地抬头看向郁蘩：“这……这是我做的吗？”

郁蘩已经放开了手，她微微一笑：“是的，这正是你做的，做得很好。”

赵月胧忍不住露出笑容，收回视线的时候，却看到郁蘩的衣袖上沾到了泥料，这时，她才想起来，因为她刚才害怕，不敢动手，手指抓着老师的袖子，就把手上的泥沾到了老师的衣袖上。

“老师，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赵月胧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脏了吗？”郁蘩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笑，“老师觉得你并没有弄脏老师的衣服，倒像是给这件衣服画上了漂亮的花朵。”

赵月胧怔怔地盯着她的笑容。

赵月胧已经十一岁，是卉山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从上个学期开始，卉山小学就开设了一门新的建盏课程，并且邀请了郁盏建盏陶瓷艺术馆的馆长作为指导老师，但因为建盏课程的分数并不计入总成绩中，所以，她的妈妈一直没有让她参加，而是趁着这个时间去补小提琴课。

今天，是她第一次上这个课，因为今天的小提琴课取消了。

所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说的不用上的课是这样有趣。

比小提琴课有趣多了。

她不喜欢小提琴。

她不能用小提琴拉出让妈妈喜欢的曲子，可是，她却在这里做出了让自己喜欢的建盏。

可是，妈妈说，建盏是不值钱的东西。

“郁老师……”赵月胧忽然开口，“您为什么会做这个啊？”

郁蘩疑惑地看向她。

赵月胧低下头：“妈妈说，这个不值钱……”

郁蘩愣了愣。

片刻后。

“因为……”郁蘩微微一笑，眉眼明艳动人，“想要传承。”

赵月胧茫然地看着她。

郁蘩含笑问：“知道传承是什么意思吗？”

赵月胧摇了摇头。

郁蘩微微一笑：“有梦想吗？”

“有。”赵月胧点头，“我想当一名宇航员！”

郁蘩眉眼柔和：“要成为宇航员是很辛苦的，你可以做到吗？”

赵月胧立刻说道：“我不怕辛苦。”

郁蘩笑了笑：“我也是。”

赵月胧愣住。

“所谓梦想，是无论艰难困苦，永不言弃的坚持，是心之所向，也是心之所愿。”

郁蘩眼眸清澈，如洒下了漫天繁星，“而所谓传承，是传古人之技艺，承先人之遗志，无关金钱，关乎信仰。”

赵月胧似懂非懂。

郁蘩也并不需要她立刻便懂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月胧母亲的话说得并不算错。物以稀为贵，而南阳城最不缺的就是建盏，所以，在南阳城里，建盏确实算不上是值钱的东西。

但是，这也只是对于一般的建盏而言。

无论是何种器物，都有凡品与珍品之分。凡品遍地都是，珍品千金难求。

建盏也不例外。

更何况，作为中国传统工艺文化，仅以金钱作为价值衡量的标准，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郁蘩真的在乎这个，那么，从一开始，郁蘩就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买回这座建窑厂。

郁蘩站起来，因为久坐，脚下忽然一软，眼看就要跌倒，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腰，紧接着，她就被拥进了一个怀抱。

冰冷沉静的玫瑰雪松瞬间侵染过来，郁蘩抬起头，立刻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

男人容颜出众，清冷矜贵的眉眼微微垂着，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动听，像大提琴琴弦拨动：“小心。”

“谢谢。”郁蘩从男人怀里站直身，顿了顿，她问，“你怎么来了？”

注意到学生们都在看着他们，郁蘩让人叫来了郁氏建窑厂的老师傅江修暂代她继续上课，然后拉着男人走出了拉坯室。

庭院里丛竹青翠，竹影摇曳。

郁蘩一抬头，就看到男人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牵着他的手上。

郁蘩立刻放开手：“抱歉，是我一时情急。”

盛迟慢慢收回目光，容色淡淡：“无妨。”

郁蘩放下心来：“你怎么会来？”

盛迟：“接你回老宅。”

郁蘩疑惑。

盛迟：“爷爷想见你，让我们晚上回老宅吃饭。”

郁蘩明白了：“你其实可以不必过来接我的。”

盛迟没有说话。

郁蘩：“那我……”

郁蘩一顿，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总不能穿这套工装去见爷爷吧？可是，她并没有带替换的衣服，这时候再返回棠园……

这时，一直站在盛迟身后的周允捧着一个长形锦盒上前一步：“盛总听说太太在卉山建窑厂，就猜到太太应该没有准备衣服，所以，已经提前为您准备好了。”

郁蘩看了一眼盛迟，惊讶于他想得如此周到，她没有扭捏，接过盒子。

但她并没有立刻去换衣服。

盛迟看向她。

郁蘩犹豫着开口：“今天的建盏课程还没有结束，我……”

“去吧。”

郁蘩一愣，不禁抬眸看向他，却只见面前的男人眉目一如既往地平静疏淡，并没有不快的模样。

只是，他百忙之中特意过来接自己，自己却将他冷落在一旁，这让郁蘩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丝丝的愧疚：“要不，你先……”

“我在这里等你。”盛迟打断她。

郁蘩望着他，咬了咬唇：“谢谢。”

说罢，郁蘩转身离开。

等到郁蘩结束今天的课程，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她换好衣服匆匆赶来的时候，盛迟正站在丛竹前，身姿挺拔，西装挺括，他拿着手机，在讲电话，夕阳余晖从青翠竹叶间筛落，勾勒出他干净利落的侧脸轮廓。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脚步声清脆。

盛迟循声侧首。

郁蘩身着一袭紫色缎面连衣裙，腰部褶皱如水纹，漾出盈盈一握的纤腰，V领设计露出优美锁骨，披散着卷曲长发，眉目明艳动人。

仿若初见。

盛迟放下手机。

郁蘩拎着裙裾，在盛迟面前站定：“抱歉，让你等那么久。”

盛迟看了眼手表，淡声：“走吧。”

两人在后座入座，周允开车。

盛迟准备得很齐全，不仅有衣服，还有鞋子，而郁蘩在换衣服的时候才看到，原来他在之前给自己打过电话，所以，应该是没能联系上自己，才亲自过来的。

郁蘩看了眼身边的人，还是向他解释了一句：“抱歉，我一直没有看手机，所以，没有接到你的电话，让你亲自来接我。”

盛迟容色淡淡：“凑巧而已。”

郁蘩疑惑。

周允解释道：“盛总今天来卉山视察度假村项目的进度情况，正好夫人您也在窑厂。”

郁蘩一愣。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个度假村项目原本开始的地方，正是郁氏建窑厂。

郁蘩问：“顺利吗？”

盛迟看了郁蘩一眼，淡淡应声：“嗯。”

郁蘩收回视线，那就好，如果因为她的缘故影响了对他而言重要的项目，那她就欠他更多了。

白色的卡宴在山路间飞驰，葱茏绿意渐渐远去。

也许是车厢内过于安静，又或许是高级轿车的座椅太过舒适，这段时日不眠不休烧窑的疲惫慢慢地涌上来，郁蘩眼皮逐渐沉重，最后，她头一歪，彻底沉入了深眠。

盛迟翻看着文件的动作一顿。

周允从内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只见郁蘩双眸阖住，头枕靠在盛迟的肩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而盛迟侧着脸，正抬手将郁蘩垂落在颊侧的乌黑发丝挽至她的耳后，动作轻柔得一点不似平常。

周允立刻收回目光。

夕阳余晖散尽，夜幕降临。

盛公馆前，白色的卡宴缓缓停靠。

车内，驾驶座上的周允悄悄从内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

盛迟端坐，郁蘩枕着他的肩，依然睡着，还没有醒。

盛迟抬眸看了周允一眼。

周允会意，悄声下车。

盛迟无声翻过一页文件。

突然。

郁蘩闭着眼眸，喃喃：“爷爷……”

盛迟目光一顿，慢慢落在郁蘩的脸上。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西装外套，秀眉紧蹙，脸上弥漫了悲伤。

盛迟安静地注视着她，许久，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眉间。

这时。

郁蘩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盛迟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郁蘩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刚醒来，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姿态亲昵地将头靠在盛迟的肩上，而她的手，也将他名贵的西服攥出了小小的褶皱。

郁蘩：“……”

郁蘩尴尬地直起身，却发现驾驶座上的周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车里就只剩下她和盛迟。

郁蘩正想问一句周特助去哪儿了，却听到盛迟的声音突然响起。

“后悔吗？”

郁蘩一愣，看向他。

盛迟也看着她，车顶柔和的灯光洒落下来，他漆黑的眸子深邃得看不出情绪：“放弃自己的梦想。”

郁蘩愣住。

梦想……

是巧合吗？今天，她也曾对赵月胧说了一样的词。

郁蘩不由得低下头，手掌展开，手心向上，十指纤纤，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她手指上因为练琴而生出的茧子就已经几乎没有了。

郁蘩重新握紧手，抬眸，望进他漆黑的眸子里。

“不后悔。”

她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