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巢 第3章 花（叁）

三月初三，上巳日。天还没亮，唐家五口人便都起床了，匆匆用过朝食，他们摸黑上了灵稽山，按照秀言指出的位置，分头去摘枝头最新鲜娇嫩的花枝。

三个孩子同行，秀言姐弟负责爬树摘花，山桃负责将他们摘得的花枝整齐放进背篓里。

一个时辰过去，天已经大亮，五个背篓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中，秀言去屋后剪新的牡丹、芍药和其他花卉，唐志背着布包赶去县学上课，其他人则将刚摘回来的花择去多的叶子，修剪成好看的形状，整整齐齐摆进花篮里。

待万事俱备，秀言爹便将四个花篮装在借来的骡车上，载着秀言和山桃前往慧泉寺。

慧泉寺前的山道上已经支起了不少摊子，都是来讨生活的小摊小贩，卖吃食、首饰的，租卖蹴鞠、风筝的，也有像秀言一样卖花的。

秀言占了个树荫底下的好位置，秀言爹帮忙放下花篮以后便赶着骡子回去了，等傍晚才会来接她们回家。

县城的达官贵人们往往在巳时来到慧泉寺，在寺中参拜，用过斋饭以后，在寺院周围游玩一番才会返程。

寺中有一眼泉水，据说当年春神句芒从此地路过时口渴难捱，便开凿了这一眼泉水，取名为“慧泉”。泉水终年清澈甘冽，大旱年间也不曾枯竭，救过全城百姓的性命。因此上巳开春之日，百姓总是会携花枝来到慧泉寺，将花枝放在泉水旁，用柳枝沾取泉水拔禊，洗去疾病与灾厄，祈愿来年风调雨顺。

有不少手头富裕的百姓会选择在寺门口花几个铜板买花枝进去，这时候就得靠吆喝了。

秀言站在摊子前招揽客人，她嘴巴甜，不少大娘和姐姐都被她的笑容感染，主动到花摊上挑选，秀言的花摊很快热闹起来。

至于山桃……也聊胜于无吧。她长得好，坐在那里不动也能吸引客人，更何况她还会算账，帮秀言减轻了不少负担。

午时正，秀言的花只剩了一篮，路上行人也少了很多，她总算能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了。

午饭是猪肉荠菜馅儿的白面包子。忙了一个早上，秀言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即使是有些冷了的包子，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得正欢时，眼前忽然一暗，秀言抬头看去，只见一对璧人背对太阳站在她面前，一个是高大俊朗的方横，另一个则是温婉可人的杜若。

秀言咽下口中的食物，笑着打招呼：“方大哥，阿若，你们怎么来了？”

杜若笑道：“这不是上巳节么，我们来拜一拜佛祖。”

她递了一个油纸袋过来，“知道你肯定在这里卖花，午饭也没法好好吃，我特意去沈记铺子里买的，快趁热吃吧。”

秀言接过那袋尚有余温的白糖糕，目光却落在了杜若挽着方横胳膊的手上。

她笑了笑道：“谢谢阿若，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没带花吧？在我这里挑两支去吧。”

杜若选了一支开得热烈的粉色桃花。

“那你们忙，我们便不打扰了。”

两人相携离去，秀言的目光追着他们，直到两人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收回了目光。

她拿了一块白糖糕，就将袋子递给了山桃。咬了白糖糕一口，舌尖还是熟悉的味道。小时候，每次进城赶集，她总会央求爹娘给她买白糖糕吃。沈记从一个小摊子，壮大到开了一家又一家店，这么多年，白糖糕的味道一直没有变，还是她记忆中甜丝丝的滋味。

山桃津津有味地吃完了白糖糕，仔细将油纸袋叠成方块放在了花篮里，然后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盖上。

秀言捏着咬了一口的白糖糕，许久也不见她动一动。她呆呆地坐在树根上，目光落在花篮里的桃花上，又好像落在无人知晓的空谷山林。

“嗳，秀言，你其实喜欢方大哥吧？”山桃问道。

秀言眸光闪了闪，低下头勾唇无声笑了一下，“很明显吗？”

山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个感觉罢了。”

“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摊子。”

秀言诧异地望向山桃，后者歪头想了想，从花篮里取出了一只白玉兰递给她，眼睛亮晶晶的，“不是说可以去寺里沾取泉水拔禊吗？秀言，这一年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幸福美满的。”

秀言带着玉兰花枝走进了慧泉寺。

远远地，她看见那对金童玉女将桃花放在了泉水旁的花堆中，表情虔诚地用柳条沾取泉水相互泼洒，然后幸福地笑着牵手离开。

心中酸涩化作小溪，从眼眶中淌了出来。

她在人来人往的回廊下站了很久，久到两腿发麻，久到白玉兰在春日的炙烤下脱水发蔫，她才提步朝慧泉走去，放下玉兰花枝，用柳条沾了泉水洒向自己。

泉水溶化了酸涩，一点一点从心中滴落，从发梢滴落，滴进土地里，滴进无边春日里。

她是喜欢方横。

但她也喜欢杜若。

–

夜里，山桃爬进秀言的被窝，将暗自垂泪的人儿紧紧抱在了怀里。

她的怀抱是那样温暖，哭着哭着，秀言便睡着了。

梦中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两只燕子飞过她的头顶，飞向了充满希望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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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