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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丛生 第1章 灵堂

作者:杭栖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5 16:59:26 来源:文学城

灵堂内,四下静穆,长明灯不止。

香烧了又续,烛芯噼啪作响,灰白的烟柱笔直上升,而后在半空散开,混成一片淡淡的青雾。

许清桠站在烟雾前,攥着打火机,望着许腾海的照片出神。

照片是不久前许腾海四十二岁生日时,被许清桠硬拉去写真馆拍的。

“丫丫,你一个人拍就行了了,爸爸不上相,没什么好拍的。”

嘴上说着算了,但摄影师一喊准备,许腾海搂着宝贝女儿对着镜头笑得可灿烂,没想到竟成了遗照。

许清桠看着摆在灵堂正中央的照片,怎么都看不够。

许腾海鬓边的白发被修没了,眼角堆叠的皱纹也少了几条,眼镜是上个月刚换的,因为旧的镜腿在他起夜时不小心摔断了。

此刻脸皮干得像张面具,眼泪划过也丝毫没有知觉,只是滴到打火机上时,凉意溅在了虎口,这才泛起了一点情绪。

许清桠喃喃:“不是挺上相的嘛。”

却发不出声音。

姑姑许晓星小心翼翼地搂住许清桠的肩膀,生怕她会随时倒下似的,柔声劝道:“丫丫,你这样不吃东西不行,身体会吃不消的。”

许清桠摇了摇头,没摇动。

许晓星从外地赶来,一手操理着这场丧事。

她和许腾海姐弟俩自小相依为命,许腾海一向懂事勤勉,事业发达后对自己也多有照拂,哪怕她结婚定居外地了,仍然常常惦念和联系着。

许腾海就许清桠这么一个女儿,宝贝似的疼大,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更是只愁不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自出事以来,从医院到殡仪馆,许清桠不曾休息过,好在她大四了,这学期可以不去学校,耽误不了学业。

只是眼见着小姑娘的气色越来越差,许晓星的心也揪着疼。

“这是你爸爸朋友送来的饼干,好歹吃点儿。姑姑知道你难受,可越是这时候,人越不能倒下。“

许清桠瞥了一眼,塑料的包装在灯下反着光,有些熟悉,像是小时候许腾海总爱在家给她囤的那款牛奶饼干。

她想拿过来确认,手却不听使唤地一颤,打火机摔落在地,磕出不小的动静。

弯腰捡起时,余光中瞧见有道惊讶的视线,许清桠匆匆直身,却一时天昏地暗,好在许晓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瞧你,都虚成什么样了,快去坐着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许清桠“嗯”了一声,缓了几秒后,小声问道:“姑姑,那人是谁啊?”

许晓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进门处的墙边坐着一个男人,守门员似的待在那有阵子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正低头看手机。

“你爸的朋友,也是好心,听说你爸出事后就一直有来帮忙。喏,这饼干就是他买的。看他那样,今天估计也要跟着一起守夜。”

许清桠徐步坐下,许晓星贴心地帮忙撕了饼干的包装,她拿了一片放入嘴里。

味蕾像是罢工了,刚开始尝不出味道,生涩干瘪的口感令人作呕,许清桠勉强又咬了两口,机械地咀嚼着,继而毫无预兆地,一股熟悉的醇厚的牛奶味霎时在唇齿间漫开。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许清桠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正巧对上那道目光。

男人静静地朝这边看来,冲她微微颔首。

许清桠也点了点头回应,算是感激。

这种时刻,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心照不宣。

她低下头,再次拿起一片饼干,缓慢地用力地品尝。

凌晨三点,许清桠被姑姑披上陈旧的白色棉麻丧服,左臂用回形针固定着一圈黑色布料,她转过胳膊一看,上面用白线绣着“孝女”二字。

这是老家的习俗,许晓星从前父母离世时经历过,没想到现在又轮到了弟弟。她一边帮许清桠整理衣服,一边止不住地流泪,嘴里不停含糊地念叨:

“多好的女儿啊,又漂亮又懂事,阿海啊,你怎么舍得走啊。”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许清桠的心口。

眼睛是最小片的乌云,视野又开始模糊,大雨将至之际,许清桠闭上了眼,她实在哭不动了。

没多久,门被推开了,冷风带着寒露卷入,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行李箱呜咽着跌进来。

这位也是许腾海的朋友,名叫杨致,许清桠见过的,听说他昨日还在出差,连夜坐火车来的。

杨致走过来和许晓星简单打了招呼,又轻轻拍了拍许清桠的肩后,默默走到灵位前低声地哭。

天还没亮乎,一波一波的人都来了,像是植物大战里的僵尸一般,黑压压的叫人透不过气。

他们穿着厚重的深色衣服,面容模糊,不住地交谈和叹息。

空气渐渐稠了,香火味、烟草味、阴冷的布料味,全都混在了一起。

许晓星紧锣密鼓地忙活着,她和来人一个个招呼,这边刚互相抹泪,那边又赶紧迎去问候寒暄。

“谢谢您能来……是啊,太突然了……哎,还这么年轻……”

许清桠由衷地感谢和佩服着姑姑,同时伴随着尖锐而无力的羞愧。

她二十二岁了,是个成年人了,可此时此刻才深深地发觉自己有多么不扛事,死亡带来的哀恸已让她束手无策,更何况还有一堆她一无所知的冰冷琐事。

许清桠听到姑姑和那些人笑着聊爸爸生前的那些往事,笑得不太自然。

生前。

明明前几天还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好不容易压制的悲痛再度袭来,一股锋利的酸楚直冲头顶,许清桠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着。

就在这时,旁边递来一包拆封的纸巾,手的主人是那个守门员。

“谢谢。”

许清桠愣了两秒后接过,顾不上形象,囫囵地擦脸。

“还撑得住吗?”

那人开口,声音低哑,像是松了弦的大提琴。

“嗯。”

许清桠喉咙堵着,说不出更多,挤着嘴角点头,她知道自己一定更不自然。

男人听完说了声“好”,没多停留便走开了。

与其说别人,更像行尸走肉的其实是自己。

许清桠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眼前像是与自己不相干的电影画面,耳边的风声、哭声、念诵声,都如同井底传来的闷响,沉重,遥远,与她无关。

她的脑海中只有爸爸平日里和自己说笑的各种样子,回过神来时,许腾海的骨灰已经下葬,丧礼也结束了,大伙儿正在酒店吃席,许晓星正一手酒瓶一手高脚杯,领着她一桌一桌地敬酒。

拢共二十几桌,大多是许腾海这么多年工作上合作过的伙伴,许晓星不认识多少,许清桠更没见过几个。

大家脱下了肃穆的外套,交谈声渐渐放开,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克制的笑。

姑姑周到而真挚地说着感谢词,许清桠只能机械而木然地碰杯,浑然如同从参天树上坠落而随波逐流的枯叶,一圈一圈地接受着那些复杂的目光和探寻,以及大同小异的惋惜与安慰。

“丫丫,这是边总,你爸爸以前生意上的朋友,这两天帮了我们很多。”

许晓星嘴上依旧是得体客气的笑,但语气正经了许多。

“您客气,喊我小边就行。”

被喊边总的人赶紧举着杯子起身。

“好,那小边,我敬你一杯,感谢你百忙之中特地抽空来帮忙。”

许晓星说着轻碰了下对方的杯沿,然后悄悄拽了一下许清桠的胳膊,许清桠这才发现姑姑介绍的就是那位守门员,但这会儿人还是恍惚的,长时间敬酒后她惯性地开口:

“叔叔好,谢谢叔叔。”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眉峰微挑,连夜长出的胡茬都冒着吃惊,而后将手里的酒杯放低,轻稳地碰了下许清桠的杯子。

他看着许清桠,稍显正式,清晰地说:

“你好,许清桠。”

突然被点名的许清桠也吃惊,吃惊于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过也只惊了那么一瞬,毕竟许腾海隔三差五在朋友圈晒女儿,人家会知道也算不得奇怪。

深深的疲惫和了然袭来,她轻声回了句“你好”。

许清桠用一杯椰汁糊弄着走了全程,这会儿残剩不多,索性全喝了。

见她喝完,对面的人也跟着手腕一抬,将酒一口气喝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清桠觉得对方仰头喝酒的短暂瞬间,目光似乎没有离开过自己。

许清桠已经很多天没好好吃东西,加上接连熬的几个大夜,这会儿看着桌上的鸡鸭鱼虾很是反胃,冒着热气的汤汤水水闻着更是想吐。

在真的吐出来之前,她赶紧同许晓星打了招呼,起身去外面透气。

兰夕的春天来得早,午后穿单薄的衬衫也不会冷。

许清桠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眯眼看着形形色色五彩斑斓的来往路人,阳光落在身上,温暖得不像现实。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井底被打捞上来,灵魂已奔,湿漉漉的躯壳却残留在这过于明亮的人间。

许清桠就这样静静地晒了许久太阳,不一会儿看见酒店的旋转大门启动,守门员叔叔也出来了,挨着她不远处站着。

身体得到了日光的沐浴,人也跟着清醒了不少。许清桠瞧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以示招呼,忽然发现他的个子很高。

只见那人掏出一根烟叼着,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苗递到嘴边的刹那突然停住,嘴唇翕动的幅度不大:

“介意我抽烟吗?”

许清桠当然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下意识摇摇头,其实心里还是介意的。

只不过无所谓,她本也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单独待在一起,便回去了。

进入旋转门的时候,许清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看来该是吃饱了,声音扎实了不少,不像大提琴,像民谣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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