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此起彼伏。冰凉的雨滴落在葛丽塔的鼻尖上,她睁开双眼,仰头望向沉黑的天穹,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雨水淋撒向她,她燥恼地看向树笼,看向静坐的男巫。
“别耍花样,小子!”
“花样?我没有什么花样,我一直在按照你的要求执行啊。”他一脸无奈地说。
“我命令你,停止降雨。”葛丽塔抓着笼栏说道。
“你得知道,天气这种东西并不是我能控制的……”
“哦,是吗?”葛丽塔忽然紧握笼栏,掌心的暗紫能量顺着藤枝飞速扩散,霎时间,整座树笼光流乱窜,置身其中的男巫如触电般全身缩起,翻躺在地。
这时天空落雨骤停,雷电交加,杰森蜷成一团,手脚抽搐,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两眼通红溢出泪花。痛苦之余,他攥住拳头忍耐,恶狠狠地瞪视着树笼外的女巫,雷鸣怒吼,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葛丽塔移开了手,折磨业已暂停,她脸上露出万事掌控于心的讥笑,朝地上的杰森挑了挑眉。
“那条烂鱼的下场没能让你明白么?任何与我作对者都不会有太好的结局。你最好安分一些,反正我们就快结束,何必要在临死前自找苦吃?”
葛丽塔旋身走出几步后忽的折返回来,“我知道你能做到何种程度,不要磨磨蹭蹭,给我足够的力量,需要死掉的就只有你,那些女巫便能免于毁灭。你是那样重视她们,你知道该如何选择。”她轻蔑地笑着补充完她的威胁,便又回到远些的位置盘腿坐好。
浑身遭到电流轰炸的杰森挪动身体朝笼栏爬去,麻木抽痛的感觉袭遍全身,身下的湿泥渗透衣服,凉意掠入皮肤,加重了他的疼痛。
他抓住杂乱的树根让自己翻身坐起一些,疲软地靠躺在了笼栏上,他远望着闭目静坐的始祖女巫,满眼愤恨。
“不,你根本不知道。”他悄声嗫嚅道。
许久之后,混沌之林的黑树生长到冲天的高度,树干粗圆弯曲,叶片硕大茂密,紫光忽明忽暗。被繁叶包拢的狭小空间在漆黑与极紫间切换,周遭暗下又亮起,唯有他们手心的光芒永不熄灭。
就连树笼都被变粗的藤枝充满,好像那是一棵万年古木,要将杰森彻底封闭其中。
他见笼栏间的缝隙越来越窄,自己将被囚困在里面,他握紧拳头隐藏发光的手掌,树笼里便没了光明。
外面十分安静,静到他能清晰地听见树叶摩挲的声响,那是一种比微风还要轻弱的动静,似是树的呼吸,这证明那些树还在猛长。
被葛丽塔囚进树笼后,他没有一秒不在暗中发力。从混沌之林中摄取的力量刺激着他的身体,他的体温越来越高,血液流动加快,心脏跳动加快,力量的增长也在加快……但他展现给葛丽塔的却是进度缓慢。
阿奇与女巫们一定会来找他,杰森深深相信,葛丽塔要带走他前,他留下了丽维因法杖便是这个原因,而且,早在第一日他与阿奇去到神邦正巧赶上的晚宴中,他便向阿贝尔加提出了一个女巫团濒临绝境时的挽救方法,他有九成把握确信,此时此刻的女巫团正在执行他与她们的决议。
阿贝尔加与霍福斯汀长老一定会争取那个位置的,杰森暗付,女巫团中最为强大的莫过于她们,而她们对族众的责任心亦是难分高低。
在女巫们以身犯险找到自己之前,他誓要让自己准备妥当,他要将体内狂躁不安的能量糅合,再放大,但他决不会让那癫狂的女巫夺走一丝一毫。
混沌之林的确是培育自身能量的绝佳宝地,葛丽塔只当他是耗尽即丢的可利用品,而他恰巧能够善用这个身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概是到了一天的正午,树笼中闷热难耐,这在萧条的晚秋中并不是十分常见的天气。有成片黑暗混沌之力笼罩的树林虽不透光,树林之外,暖阳的温流从枝叶缝隙撒下,灌进了几乎要密闭的树笼中。
杰森的呼吸变得费力起来,身体因燥热而泛红泛潮,大颗汗珠顺着眉心从鼻梁滑落至面颊,汗水淌过他脸上细微的绒毛,留下几行淡淡的痕迹。
他扯开领口的纽扣,将外衣脱下丢到一旁,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这让他浑身难受。他轻而急促地喘着气,奈何树笼中不断升温。他只好爬起,找到一处巴掌长的缝隙,扒开滑软而纠缠的藤枝后,他看到葛丽塔正坐在不足五米远的地方,冰冷强硬,宛若一座石像。
“有些不对劲,你不觉得太热了吗?”杰森扬声问道。葛丽塔没作反应。
“你的树林怪怪的,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出去。”他又说,葛丽塔依旧闭目不应。
见对方明明听清却置之不理,杰森不再同她废话。他退后几步,抬起双手,朝着树笼紫黑色的粗藤施法,可不知是身体疲弱还是太过辛劳,杰森的巫术最终没能对这座树形的牢房作出任何改动。
炙烈的温度在瞬时间攀升到了**凡胎无法承受的高度,空气如火烤般烘烫着他的皮肤,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像热油顺着咽喉流入了五脏六腑。他的脚下,错列纠缠的黑色树根与藤枝冒着灰烟,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燃烧起来。
本就变得极窄的笼栏缓缓闭紧了最后几条缝隙,杰森所处的空间一片漆黑,他以掌心的碧绿能量为自己照明,却无法阻止树笼中越来越难熬的高温。
葛丽塔将他关在这样的地方,一座由万千树藤结合汇成的敦实囚笼,她要把他封在树干中,然后夺走所有黑暗混沌之力,一旦她成功了,他将会永远地失去自由。
杰森就像一头急求出口的小兽在树笼中狂躁地冲撞,碧绿的能量击打着四面八方,碎烂的树皮飞溅飘落,与地面升起的浓烟一起迅速填满了狭小的树笼。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泪水直流,而急躁的心情与稀微的空气令他陷入绝望与暴怒。
思绪变得昏沉之际,他终于释放另一种能量拯救了自己,那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为黑色的深紫,从他身周爆发,眨眼间便将树笼炸得粉碎。
白裙摆抚过焦黑崎岖的地面,葛丽塔悠悠然漫步到了炸碎的树笼前,一片冒着青烟,余烬渐熄的废墟中,杰森趴在灼黑的碎木烂石之中,艰难地扬起了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愚蠢的小家伙。”葛丽塔俯身蹲下,如神明睥视凡人。“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可笑,当你向我求问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已达成我的要求,那些热量并非来自于我,亦非混沌之林,而是你自己。”
葛丽塔捏住他的下巴,迫使那张被黑灰涂染的脸面对自己,迫使那双晃动晶莹泪光的眼眸注视自己。
“做得好,小子,做得好。”顶着一张纯真稚嫩脸庞的少女开口时却是老妪的语气,她慈蔼地笑着打量虚弱的男巫,神色又在不经意间转换成了狡黠邪恶的模样。
她突然抬起另一只手压上杰森的头顶,暗紫若黑的能量便从他的眼角、嘴巴和耳洞中溢散出来,它们流向葛丽塔的掌心。杰森无法动弹或者反抗,身体虚软地抽搐,就连伸出的手都被葛丽塔用脚踩住。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零零碎碎的紫色光斑在一片迷蒙中颤动,温暖的感觉离他远去,刺骨的冷意包围着他,拽着他的身体往无边的黑暗深渊沉去……
似是过了许久许久,如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却又好像很短很短,比一秒钟还要短暂。他睁开眼睛,一脚迈出了黑暗。
周围有熟悉的气息,冰霜与木香,是阿奇的味道,他瞪大双眼在漆黑中搜寻,一阵风推着他往前走,他便往前走,抬手抚上了一扇温热的木门。
那扇门的后面会站着他挚爱的男人吗?他忍不住期待,用力期待。他猛得推开了门,昏暗的光影投射在他的脸上,他看到一只只萤火虫般闪烁着猩红光芒的星点。
他步入门内,在他身旁飞浮的星点便如绽放的花朵开出一幅幅画面,那些对他来说犹如昨日的场景,尽是他与阿奇的回忆。
寒冬,飘雪,吵闹的庭院,踏入德芬格学院的大厅时,一张灵动可爱的脸转了过来,露出温柔的微笑。
他安抚受到惊吓的马儿,远远的小小一个,站在高大的黑马前;他在傍晚时抱着某样物件急吼吼地冲进大厅,又奔上楼梯;他被海妖卷入巨浪、被幽灵嵌入心脏、被女巫投入剧毒、被长矛穿透胸膛……那些他所经受过的磨难,全部以阿奇的视角形成了一张张清晰的浮画。
他继续前行,更多的记忆画面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和充满爱与温情的日日夜夜,在阿奇的眼中,他闪闪发光。
“我在哪儿?”杰森抬手去抓一副画面时,他的笑脸散成万千碎影撒落。
“难不成是你的灵魂殿堂么?原来它是这样的。”杰森柔声说,他左右看看,抿着嘴角笑了起来,“怎么只有我?这可不好,明明你的世界里还有那么多人,不可以只有我。”
那阵风再次袭来,推着他前进。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也变为恶魔了吗?你来找我了,我知道你会来,可我不懂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杰森朝眼前的黑暗抱怨。
那阵风又推了他一下,这令他撞在了第二扇门上。
“打开它,”阿奇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就像他正低头俯在他的身后对他耳语。“打开,那里有你最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