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初来乍到,可作为女巫们的朋友,温和慈蔼的谢德国王与热情好客的官绅贵族都待他们非常友好,他们很快融入这场晚宴。
至少,其中一个非常融入。
可能由于偌大的西格玛全境都找不出一个有着如此似火鲜红头发的男孩,而他又漂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且他一逗就笑,彬彬有礼,喝下两口蜂蜜酒便全身粉红,让那些散落在他面颊上的淡淡雀斑都跟着可爱起来。
好些样貌奇特的雌性兽人跑来向他问候、敬酒、表达欢迎,他都热情应对,冲她们甜美地微笑。
西格玛神邦生活着数万人类居民,不过多是普通百姓,地位不及兽人。兽人的身体更加矫健强壮,头脑也更敏锐,寿命则是人类的数倍,因此,虽然西格玛神邦秉承着世间生命皆为平等的信条,可出众的兽人族群在神邦的权力分布中依旧占据着百分之百的版图。
但是无论如何,谁都无法忽视可爱的事物,杰森·温伯尼一现身便成为了这场晚宴的焦点人物,就像一条漂亮亲人的小狗闯入了人群,人们对小狗争相逗弄,爱不释手。
“我看不出区别。”倚靠在餐桌旁端着一杯苦艾酒的阿奇不知所措,纵眼望向整座大厅,十来个拥有同样沙色皮毛的狼兽人使他陷入迷境,尤其是斯丁森·格尔弗。
“怎么会看不出区别?斯丁森团长的嘴巴要更长一些,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塞西尔翻着白眼说。
“那是只狼。”
“这是比喻。”塞西尔歪着脑袋回呛道。
杰森抿嘴一笑,朝两位优雅但笑起来让他不禁胆颤的雌性蛇兽人颔首,待她们扭着腰肢离开,他拍拍木凳,阿奇便乖顺地坐在了他身旁。阿奇的目光无法从那些狼兽人身上挪开,他切实地认为他们全部使用着同一张脸。
“所以杰森,你不再拥有一丁点的神力,为什么你不阻止祂?为什么你没有告诉祂你还需要那些力量?”阿贝尔加问。
“因为……我不需要,我有她的黑暗混沌之力,这意味着如果我准备好,我可以‘打开’那本书,释放其中蕴藏的所有力量。”
“而那足够应对她,是吗?”芳达从旁满怀期许地看着他问。
杰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丧钟大人为她提供了坚不可摧的囚笼,她会消失,以缓慢而特别的方式。别让她找到你们,她会如水蛭般吸干你们的能量,那样我的胜算将会大打折扣。”他诚恳地说。
女巫们短暂地沉默了一阵,虽说无法从她们的脸上看到安心的神色,可也绝看不出此前那样深重的忧困。
“我们相信你。”芳达握住杰森的手说,他冲她莞尔一笑,阿贝尔加与塞西尔都朝他点头。她们相信他,一如往昔。
“各位,一切都好吗?我见你们手握着手,是要祈祷了吗?”斯丁森·格尔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抓着一杯深红的酒坐在了阿奇对面的木凳上。
他瞥着芳达与杰森十指交缠的手,察觉之后,杰森立刻松开了她。“听说团长阁下今天赢得了竞技大赛冠军,向你献上我最深的敬意。”他端举酒杯对狼兽人说,态度真诚有礼。
“没什么大不了,我是神邦最强壮的雄性,否则岂配担任红溪侍卫团团长一职?那些瘦如雏鸡面色苍白的小家伙永远无法击败我……在任何比赛上。”说这些时,狼兽人冰冷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男巫柔和的双眸中。
杰森冲他笑笑,似乎并未听出他言语之下的深意,又或者,他是刻意装作不懂,只是在谦让着这位脾性中有明显冲劲与倨傲的狼兽人。
“你的肌肉长到你的脑袋里去了?”阿奇抬眼不悦地问,语气轻飘飘的,可气势中的恼火无比明显。斯丁森·格尔弗横移目光,从二者接下来的对视里,男巫与女巫们很快感受到了他们之间倾之欲出的剑拔弩张。
“请别误会,杰森就像我的小弟弟一样。”芳达笑着解释,斯丁森团长的怒意瞬时消失,他主动举杯与杰森的酒杯轻碰,随后一口饮下,杰森也豪爽地照做,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但另外一位显然不肯就他此前对杰森的唐突冒犯如此轻易地原谅他。
“嫉妒是种可笑的行为,尤其是对方还不属于你的时候。”阿奇一脸狡黠地笑着揶揄,狼兽人用一种极为受挫的可怜表情看向芳达,芳达为难地笑了笑,他那对竖在头顶的尖耳朵立时颓倒。
“刚才我还困扰于无法区分你们,现在我看到了区别。”阿奇坏笑着补充,斯丁森团长费解不已,女巫们却嬉笑起来,这让狼兽人更加窘迫。
“好啦你给我停止。”杰森微笑着用手肘碰了阿奇一记,随后看向狼兽人道:“不要见怪,团长阁下,只是你与他一位交情甚好的朋友样貌十分相像,他才会对你如此随意。”
“样貌相像?”斯丁森团长竖起耳朵续道:“此前我听到他唤我‘斯诺瑞芬’,我们格尔弗家族有过一位叫做‘斯诺瑞芬’的成员,是我的叔祖父,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骤然凝固了一层寒意。“祖父常说,比起父亲,我更像他。”
“那你的确和他挺像,但仅限于外表,他品性谦逊诚挚,为人善良宽厚,至于你……”阿奇没有说完便意味深长地挪开了目光。
“是的,他是个大善人,以身犯险去帮助精灵一族,可那些谷地的胆小鬼没有接应他,王国的兵力又没能及时赶到,他不止害死了自己,还害死了他的兄弟!”斯丁森团长拍桌起身,怒目圆瞪,原本笑意盈盈的杰森与芳达都被他这反应惊得沉下了脸。
“他们被后世称为英雄,可那些因他的鲁莽陪着他死掉的士兵,连一把骨头都拼凑不齐的可怜家伙们,谁曾问过他们更愿成为死掉的英雄还是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斯丁森团长激动地喊道,周遭席客全都噤声不语,转脸看他。
如阿奇所言,斯丁森·格尔弗的脾气与斯诺瑞芬相差太远,可当对方如此愤怒地表达了他的观点,阿奇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朝他生气。作为红溪侍卫团现任团长,他悯惜那些惨死的侍卫,几百年过去,他仍怒意难平,这反而说明了他拥有宽厚的善意。
“诸位请尽兴,告辞。”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让他不得不平静下来,他抚住额头又让指尖滑向心口,快速致礼后便一脸仓惶地往门口逃去。
迅疾的脚步踏过宽长平整的石板路,两侧执岗的人类卫兵或兽人卫兵纷纷向厉行的斯丁森团长行礼问候,他一个也不理会,往军营的高塔方向疾驰。
他穿过高灌木围成的树廊,灯火与卫兵的把守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抖动尖耳,停下脚步,目视着不远外的空地,下一秒钟,黑烟升腾,一身黑衣的阿奇立在了他的前方。
双方沉默着对视了一阵。
“他也像你一样,成为了恶魔吗?”斯丁森团长闷声问道,阿奇点头,他垂着脸,心头有股无法言说的酸楚。“可是除了那次,此前的他完美无缺,祖父告诉我,喜爱他的人比喜爱国王的还要多。”
“以我的观察,我会告诉你这是个愚蠢的制度,许多像他那样好心办了错事的可怜鬼都被打上罪恶的标签丢进地狱。”说起这些时,阿奇心里浮现出了至少三个名字。
斯丁森团长脸上掠过一丝愧色,阿奇老远便察觉到,缓步走向了他。“除你以外的大部分人都将他视为英雄,这感觉就好像你在以神的立场裁决他一般,你现在正想:如果我没有那样做,如果我宽恕他,他是否不必被冠上罪人的身份堕入无尽的深渊。”
“神对他的处置自有定夺。”斯丁森团长顽固地收起所有情绪,强硬地宣布,这时阿奇已然站在他的面前。
“我看出你们关系匪浅,他也是你的弟弟一类吗?如果你仍不满我对他的误解所作出的反应,明天我会再次向他道歉。”斯丁森团长怅然地轻叹了声说:“我只是……得知女巫们就要离开,我很担心,担心芳达小姐和她的朋友,我也非常愤怒,我什么都无法为她做,因为她并不属于我。”话毕,狼兽人抬眼,用不久前阿奇对他的讽刺自己嘲笑着自己。
阿奇抿嘴轻笑,一改此前对狼兽人的冷漠与敌意,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那就去奉承一下他吧,女巫们全都指望着他呢,我亲爱的小救世主。”
听到这话,斯丁森团长皱起眉心,使劲盯着阿奇以眼神询问,见对方那副坦荡荡的模样,脑筋无比机敏的狼兽人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噢!这真是……祝福你们。”斯丁森团长吞了吞口水憨笑道:“你要知道在兽人之间也会出现不算少量的同性伴侣情况,我们不介意,神邦是个自由的国度,各方面的……自由。”
阿奇挑了挑眉,带着十分刻意的惊讶神情对他点头,“很好,‘祝福’对我们来说很是新奇,或许我们也该搬到这里居住。”
狼兽人匆匆笑了两声,破冰后的他们显然仍旧有些局促,像是两个刚吵完架又被逼着马上握手言和的小孩一样对彼此感到尴尬。阿奇之所以追出来是受到了杰森的指派,绝非他的本意,不过现在看来,斯丁森·格尔弗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讨厌。
“你能再多跟我说说他的现状吗?我……我祖父,他非常想念他。”沉默半晌后,斯丁森团长提出,阿奇点头,回忆起了他与斯诺瑞芬·格尔弗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