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南德斯骑兵团的铁蹄在苏利文的指挥下踏遍拜索王国的每一座城镇与村庄,为女王镇压叛乱,清缴异端。王城之内,亚尔曼将军率领灼阳护卫队为拜索都城举行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街头巷尾与市井之中再也看不到灰色游行,只有一颗颗被长·枪·刺·穿的戴着灰或紫色头罩的腐烂头颅。
“恐惧”是统治者不可或缺的手段之一,恰当使用能够稳固王座,这是埃利欧特·杜尔塞对女王的善意提醒,她遵循其道,收获了一颗浸过血的苹果,甜美又腥涩。
永失爱女的痛苦令她几近疯狂。在她将那些残酷信徒的脑袋逐颗砍下,她看到一双双迸发绝望惊恐的眼睛褪成灰暗,她看到令人作呕的浊血汇成流泊涌向自己脚边……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君主之路,她苦涩地想,我想要的,是由玫瑰花瓣铺成的红毯,绝非刺目的鲜血。
等这场血腥结束,你会获得一座听话的王国,你可以为它涂抹上绚烂的荣耀,为它镀上属于博伊德王族的黄金,卓茜队长告诉她。作为同时失去女儿的另一位母亲,卓茜过早地恢复坚强,并将这份力量传递给了她的女王。
杰森拜访索菲亚女王时,她正在地下陵墓陪伴艾普莉尔以及她的父亲先王扎克亚斯,她跟他们说话,有时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怀恋,有时则是对现今状态的无可奈何。只有在这个幽僻冷清的地方,面对这些无法给她答案的坚硬石碑,她才可以倾吐出心底的恐惧与脆弱。
直到侍女前来通报,索菲亚一改落寞神色,她拭去泪水,忙不迭地提着裙摆奔向充斥光明的陵墓入口。
杰森在城堡花园中等她,当她看到他的背影,本就迅疾的步伐又加快了些,他远远看她跑来,提早展开双臂,将那消瘦了整整一圈的女孩深深抱紧。
上次会面,她正处于悲伤与愤怒的迷乱中,他们甚至没有多作交谈,那时的索菲亚眼中只有仇恨,再看不到任何东西或任何人。
女王支开侍女和护卫,与杰森并肩走在玫瑰花丛间的石径。深秋已至,花朵凋零,叶片枯萎,灰红的花瓣散落满地,被她飘荡的裙摆扬飞。他们步履缓慢,谁都没有第一个出声,仿佛各有心事。
杰森垂在身侧的手不安地狠掐指节,索菲亚一低头便瞧见,于是她揽住他的胳膊,将脸颊倚在了他的肩头。
“你和阿奇住进帕莱辛红宅的消息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已经有三位大臣连夜向我进言,要我提醒你们。”索菲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杰森能够听出,她很努力地在保持正常,可这反而让他更加难受。
“早几年时,虽然我求父亲封锁了消息,但民间依旧有很多人认为,阿奇·墨斯昆汀已经死了。”
“他也的确是死了。”杰森轻声说:“后来他数次在民众眼前亮相,那些猜忌早已不攻自破。”
“现在传得更厉害了,有人说你会巫术。”
“我确实会——”
“——说你用巫术控制了阿奇的灵魂,以此夺取墨斯昆汀的财产。”索菲亚接着说,杰森苦笑着翻了个白眼:“我很确定,温伯尼要比墨斯昆汀富有许多,我才不稀罕他的钱。”
“可另一个谣传更过分啊,他们说你爱上了这位英年早逝的‘毒蛇公子’,不忍看他殒命所以救活了他,并将木偶一样任你摆布的他养在了帕莱辛红宅。”索菲亚调皮地眨巴着眼睛看他,殊不知对方早已湿了眼眶。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些。”她的脸上挂着酸楚的浅笑,而杰森也明白她这句话里的双重含义——赠与他的屋宅和刚才轻松的调侃,那些都是为了让他振奋心情。
可滞闷的沉重与愧疚压得他喘不上气,尤其当他看着她的眼睛和她的笑容时。他不确定索菲亚是否已从失去女儿的悲痛中走出来,他想,她可能永远无法走出来。
“我更希望从你口中听到责怪与谩骂。”杰森停步转身,按住了索菲亚的双臂,两行泪水悄然淌落。“我本该保护你,保护你的所爱,我……我真的认为你应该惩罚我,我惹上了那个麻烦,又太迟才将他消除,如果更早一些……或许……”
“什么都不会改变,”索菲亚含着泪说:“我成为了女王,而她不幸成为我的女儿,他们注定会夺走她,因为这一切都源于我登上了王座,那些不满的人会找出千百个理由去伤害我、攻击我。”
“但是……”
“没有但是,你得摆脱这种想法,明白吗?错的不是我们。”索菲亚抬手用指背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珠,眸中亮起锋利的寒光。“邪恶的影子时常在夜晚游荡,那令我心神不宁。我的敌人全部躲进了暗处,我知道他们在进行更可怕的筹谋,所以亲爱的,你会愿意帮助我的,对吗?运用你那坊间传闻‘无所不能’的巫术,帮助我吧。”
杰森抿嘴苦涩地笑着点了点头道:“悉听陛下的差遣。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影子?”
索菲亚揽着他的手臂,他们继续散步,互诉着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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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黄的暮色穿过纱幔投射在月厅青灰的石地板上,推门进入后杰森立刻察觉,这里比外面还要冷。他将门扉阖闭在身后,转动眼珠环顾整个殿厅,除去被晚风吹动的露台纱幔和隔厅帐帘,所有陈设静止无声。
她说那是几道影子,当她独自一人待在月厅中时,她会感觉有眼睛盯着她看,等她四处寻找,那些影子一晃而过。深夜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床榻周围站满了人,这会让她想起安东尼被刺杀的那个夜晚,随之而来的恐慌与哀痛会令她在余下的清醒中颤抖、哭泣。
但只有她能捕捉到诡异的幽影,西瑞妮什么都看不见,无论她为女王点满烛火还是将它们尽数熄灭,女王都说那些影子还在。
亚尔曼将军陪伴她的时候,影子们变本加厉,有一回,她梦见亚尔曼将军遭到群狼的撕咬,凶残的野兽们在她眼前分食了他。她猛然惊醒,竟看到那些个黑影正趴在亚尔曼将军的身上,吓坏的她滚下床榻,拽出亚尔曼将军放在床底的佩剑,对着黑暗发疯般挥砍。那柄剑重得要命,还划破了她的手心,亚尔曼将军一手夺过长剑,一手将她环抱,整个晚上都没允许她脱离自己的胸膛与双臂间,可即便如此,她仍一夜未眠。
想必是那些受怀特神父操纵的幽灵,杰森估想,信众会的某个成员在他死后接管了那些幽灵,并将它们带入国王城堡,可因为那些幽灵格外公正,女王没有犯错误时,它们也不好对她动手。
它们只是被困在了这里,就如它们曾被困在永恒之城那凄冷的地坑下。
他要找的是一块石头,一块或许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必定刻着文字的石头,这样想着,他便在月厅中翻找起来,所有橱柜和高架,一切能够放置石头而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许久之后,他一无所获。
他站在夜色将临的月厅中,抬起左手的瞬间,丽维因法杖闯入露台稳稳落定在他手里,法杖顶端的宝石泛起弱弱的绿光。
“来吧,丽维因,全指望你了。”他近乎耳语般下令,随后松开了手。
丽维因法杖悬在半空,缓慢地转动起来,藤根缠绕的宝石如呼吸般闪烁着翠色的光辉,那些逐渐明亮的斑驳碧影照射在昏黑的月厅中,让缩在几处角落的乌黑影子无处躲藏。
杰森提起唇角淡淡一笑,抬起双手朝那些黑影释放了蛛网般的碧绿能量,气流凝成的网瞬时将四团黑影拢在其中,并飞快拖向地面摔在了男巫的面前。
“噔噔噔”——木杖敲打木器的声音传来,杰森扭头,见丽维因法杖正停在一座木制衣模旁,衣模的头上安放着女王的黄金冠冕,身上穿着她继位那天的暗玫色长裙和熔金色斗篷。
在那衣模的底座下,杰森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颗不及掌心大,刻满了黑色拉丁文咒的多棱岩石。
碧网中的幽灵在看到男巫手举镇魂石的那一刻变幻出了模糊的脸庞,如仰视神明般望着杰森,纷纷跪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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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帕莱辛红宅时已是午夜,将斗篷交给盖文后,他便独自走向位于塔楼东翼的主卧,昏暗中深红的墙壁与漆黑无异,就连分布密集的壁灯火焰都无法将幽静的长廊照得太亮。
灯火在他到来时熊燃,又在他走过后熄灭,他不经意地小施巫术,平稳地回到他的卧房。他拽开红橡木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心头一颤。
通向四柱床的地板上摆放着两排整齐的烛台与玫瑰,火光跳跃摇曳,花束拢在玻璃瓶中,一花一火,浪漫地交错,花火之路的尽头,一身黑衣的男人正等待着他。
阿奇朝他微笑着走来,同时抬起右手,他便有些难为情地咬着嘴唇迎了上去。这真是令人意外的惊喜,他绝没想过阿奇能够如此快的回来,鉴于此前,他那“去去就回”的保证一次都未实现过。
阿奇牵住他的手,轻轻一拉便让他坠入自己怀中,他们相拥着轻晃身体,就如正伴随着舒缓的旋律共舞一般。被火焰淬热的玫瑰馥郁徐徐上升,杰森窝在阿奇散发冷冽与松木淡香的胸口,趁其不料扯开了他的领结与衣扣。
“哇噢,虽然只分开了一天,但你好像真的很想我啊。”阿奇扬着脸垂眸俯视他,嘴角噙着混杂了骄傲与调侃的笑意。
杰森微微蹙眉,但不看他,改用双手去解他那繁复的纽扣,神情格外专注。他宠溺地轻叹一声,便配合地拽落领结,脱下黑绸外衣丢在脚边。
将那件风琴褶的白色衬衫从阿奇身上褪去后,杰森忽然按住他的胸膛往床的方向推,阿奇脸上写满震惊与愉悦,配合他不断后退。坚硬的床沿将他绊躺在宽大的四柱床上,紧接着骑坐在他腿上的杰森更是令他既诧异又兴奋。
“看来王宫之行解决了你那顽固至极的烦恼,要不跟我说说你们今天都做了什……唔……”被过于主动的杰森吓到的阿奇语气慌乱地调笑道,不等说完,他的嘴巴被软而温香的手紧紧捂住,同时,滚烫湿润的热吻落在了他的平滑紧实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