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调过许多次了,不要用牙齿,你的记性没那么差,你是故意的对吧?”
“该死,我弄伤你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很疼。让开,我要下去。”
“可我们才刚刚开始……”
“糟糕的开始!”
盖文准备叩响主卧的房门时,虚掩的门扉中传出窸窸窣窣的争吵,两位少爷的对话着实令他摸不着头脑,于是他猛得推开房门,只见阿奇仓惶转身,杰森则从书桌蹦到地面,躲在阿奇身后整理着衣服。
阿奇那健壮高大的身躯能够完全挡住他在后方的一切动作,可却挡不住他发出来的声音。
“早餐准备好了,少爷们。”盖文满面狐疑地盯着二人说道。
头发凌乱的阿奇冲他挤出一个过于开朗的假笑,随后慌张且一脸心虚的杰森从阿奇身后冒了出来。“我们这就下去,盖文,谢谢你。”他微笑着说。
盖文审度强装平静的二人,从阿奇那双淡如海沫的蓝眼睛里,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得意,而在另一双比孩童还要纯真的异瞳中,他也捕捉到了相近的神采。
他没有继续深究,而是将目光移向书桌一角,放置在烛台旁的一座白瓷小天使像。他疾步走了过去,抓起小天使像揣进了外衣口袋。
“这可怜的小家伙不需要看到你们胡乱瞎搞。”盖文呵责一句后便离开了。
杰森与阿奇对视了几秒,一个呲着牙羞红了脸,一个扬起下巴忍耐笑意。阿奇极为绅士地抬手礼让邀请,杰森便先他一步往房门走去。
“情况怎么样了?还在疼吗?”阿奇跟在他身后关切地问。
“就像被地狱之火反复灼烧。”杰森有些愤然地回敬了句,他听到阿奇在他身后偷笑,本打算数落几句的他在拉开门扉时,被站在门外的家伙吓得倒退失声,且狠狠踩在了阿奇的脚上。
那是他与阿奇都十分熟悉的家伙,披着宽大黑袍,双脚空空荡荡,整个身体在昏暗的走廊中上下浮动。
“索灵大人,您来这里干嘛?见鬼,该不会是鲁迪太太吧?她的心脏的确令我担心。”杰森焦虑地说。黑袍索灵没有作答,而是抬起空袖子朝向他的身后。
“我?”阿奇指着自己,一脸惊诧地问,杰森则立刻挡在了他们之间。“您来找他做什么啊?我已经知会过撒旦大人,阿奇不必急着回到地狱的。”
“什么?你何时这样做的?我分明把血满草藏起来了。”
“丢到床底可不叫藏起来。”杰森咬牙切齿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阿奇不要插嘴,容他与索灵交涉。
“索灵大人,我们还有些事情要一起去做,所以……”
“是的,若是留他独自完成,我会非常嫉妒他的左手。”阿奇装作认真地说,而这不合时宜的打趣为他换来一记重重的肘击。“我指的是始祖女巫。”杰森瞪着他压低声音提醒道。
索灵对他们的说辞不予理会,始终指着阿奇,空袖子里涌出浑浊的污气,像是烧焦皮革散发的灰烟,就连气味都有些相似。
“还是让我来处理吧。”见那索灵如此顽固,阿奇将杰森拽到了自己身后,“首先,不是路西法派你来的,索灵只听从索灵之主的命令。维尔·韦斯,你能听到我吗?”他往索灵黑洞般的兜帽里使劲瞧,接着还伸手去掏,这举动把杰森吓得够呛,急忙拉回了他。
“小鬼!”兜帽之下竟真的响起丧钟维尔·韦斯空灵的回话,像是从遥远的地底传来。“立刻挪动你的屁股爬回我的极灵古堡,我都忙不开了。”
“你忙不开关我什么事?”
“死神老头没有通知你吗?你现在要为我效力了。”丧钟大人的语调颇为欢快,作为听者,阿奇却皱紧了眉头,“什么时候的事?你们又在背着我筹划什么阴谋诡计?”他忿忿地问。
“你看你这么说多过分,你闹出那么多事端,地狱能再收留你是我与死神商议后的决定,我们不想让你无家可归。”
“最新消息,我不仅有家,我还有三个。”
“恶魔不可能永远待在人间,你要时不时地回来一趟,否则你会衰弱,甚至消失,这还需要我告诉你吗?”丧钟大人似乎正在喝茶,待他不语时,兜帽中的黑洞传来水流滑入瓷器的声响。
阿奇无言反驳,他心中是有这个担心,可他从未对杰森说起过。他为难地看了杰森一眼,对方立刻害怕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把能惹的全都惹了,也只有我好心给你机会,不过死神并不跟你计较,倒是路西法有些难搞。所以呢,在我喝完这壶茶之前,你要立刻出现在极灵古堡。”
阿奇自然不愿在他住进帕莱辛红宅的第二天便又离开,可丧钟大人的话也十分合理,若是他总也不去地狱吞噬恶灵,他的魔力会逐渐削薄,到时就连黑烟之门都无法释放出来。
他低头瞅着杰森,眸中已生出了不舍。“我好像,真得下去一趟。”他极不甘心地承认。
“那就去吧,起码我知道你在哪里,我也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杰森眨动着泛红的眼睛说。
“当然,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你身边,我决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那个疯婆子。”阿奇轻轻掐住他的后颈往自己怀中推,他们紧紧相拥,难分难舍。
漫长而温柔的沉默中混杂着丧钟大人饮下茶水的吞咽,随之而来的是瓷器摔碎的厉响和丧钟大人嘹亮的咒骂,惊得阿奇与杰森松开了彼此。阿奇回首瞪视着索灵,打了个响指便将那散发噪音的地狱信使化为缕缕黑烟。
“相信我,和这家伙待在一起绝对是最痛苦的折磨,这一定是死神给我的惩罚。”阿奇愤然说道。
“好了好了,他听起来还是很好相处的嘛,你不要总是对他们抱有敌意,要懂得审时度势,你越是和他们作对,他们就越会为难你。”杰森一边整理着阿奇的头发和衣领一边劝道。
“我认为你特指了路西法·晨星。”
“我指的是撒旦、死神、丧钟与上帝,瞧瞧你都惹恼了多少不该惹的?”
“而你就不同了,他们都喜欢你,尤其是路西法·晨星。”阿奇咬着牙笑道。
“容许你回到地狱这件事,死神大人不可能不去征得他的点头,人家可是地狱的君主,显然他也没有那么生你的气啦。”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谢他愿意为我敞开大门,慷慨且宽容的路西法·晨星。”
无论他将话题拐出多远,阿奇总是倔强地绕回原地,察觉斗嘴无益后杰森只好停止劝说。他踮起脚尖,用亲吻抹平了阿奇口中呼之欲出的不满。
黑烟之门不再如曾经那样浓厚深重,这即是阿奇魔力欠失的表现。临分别时,阿奇的一条腿踩入黑烟,双手却还牢牢牵着同样依依不舍的杰森。
“我不在时不要擅自行动,好吗?不知怎的,我总有种预感,她会非常难对付。”阿奇说。
“放心,我会乖乖待在这里等你回来,至多是去找索菲亚,看看我有什么能为她做的。”杰森给了他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随后便抽回了双手,并用口型吐出一句无声的“我爱你”。
“我更加爱你。”阿奇挑着眉叫道,下一秒钟,黑烟散淡,他也跟着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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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踏过极灵古堡残旧破损的阶梯来到二楼,并在一间墙壁千疮百孔,地板吱呀作响,角落结满蛛网的房间里找到了维尔·韦斯。
“催命一样,你最好真的有急事。”阿奇几步来到丧钟身后,踩住了对方来回摇晃制造刺耳尖叫的老旧躺椅。
“你这小鬼,别再毁掉我的索灵,你知道养好一个索灵有多难吗?无论挑选还是培育都要我亲力亲为,那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与心血。”丧钟起身来到阿奇面前,四只手抓狂地挥舞着说。
阿奇并没打算认错,反倒觉得这不值一提,他沉着脸等待,你能看到他已经焦躁到了极点,耐心正从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减退。
“你还记得,我曾让你为我抓来过一个女巫吗?”丧钟识趣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用她的灵魂来做什么。”
“我不是很想知道。”
“你现在得知道了,因为这一次也与那男巫有关。”丧钟神秘地笑了一下。
阿奇蹙眉,警惕地斜着眼睛道:“别打他的主意。”
“什么?噢不不不,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他才不会就这样放任始祖女巫逍遥在外,那对他的女巫朋友,甚至他自己,都是不可预知的威胁。”
阿奇听他说完,机敏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微眯双眼问道:“是路西法·晨星告诉你这些的么?因为这是他的秘密,只有我和他的姨妈知情,或许他在向路西法求助时曾提到过。”
“他是有猜到一些啦,”丧钟掐着指尖回说:“不要小看老路,他可是叛逆的代名词,而他非常支持男巫的想法,因此才会通过死神透露给我……”
“通过死神?所以说到底,这依旧是你们三个共同策划,还骗我路西法·晨星没有参与。”
“为什么你如此抵触他?那可是把你从万千恶灵中挑选出来培养的恩人,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泯灭之火和地狱火焰都无法摧毁的永恒之魂……”
“他同时杀死了他!”阿奇厉声说道:“若不是有古神拯救,我早已失去他,而现在,他忽然性情大变,对他百般关爱,这是什么?愧疚性弥补么?让我来提醒你,他当初将晨曦之剑刺穿他的心脏时,可并不知道他还能够复活!”
阿奇这番怒不可遏的指责让丧钟看傻了眼,沉默一阵后,丧钟理解了他之所以放不下对路西法愤怨的原因。
“或许这真的是他的弥补,如果这样想能让你更好接受的话。”丧钟徐徐说道:“小鬼,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懂事一些,你想,有了我与路西法和死神的暗中支持,那么这一场战役,你们将不再孤单,你们会更有把握,不是吗?”
阿奇反复咀嚼丧钟的话,将他们的计划宏图铺展开来,斟酌权衡。他知道强大而疯狂的始祖女巫并不比诅咒之神更好对付,否则厄里斯也不会躲避她几千年,而且,他心中隐隐跳动的担忧一直在提醒他——已经没有人可以将杰森·温伯尼复活,他只有一条命,去抗击那个无法估量实力的敌人。
“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阿奇语气轻缓地问。
丧钟一脸欣慰地拍了拍阿奇的肩膀,一抹刁滑的怪笑爬上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