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子午线帝国一年一度的丰收节,在此期间的大半个月,各大城邦都会举办许多游会及欢庆活动,静寂堡与帝矿堡则会在城门外的两条国王大道上设置长达百米的餐桌,由两大王族为在广场庆祝节日的平民们奉赏大量美食与酒水,而在城堡之内,宴会几乎从清晨持续到午夜,节庆期间每天都是如此。
“夏雅的三姐妹节也和你们的丰收节差不多,不过赐给平民食物这件事全看国王心情,有时父亲懒得张罗,母亲就会不停劝他,直到他同意让她来操办一切为止。”梵尼兰与伊莱和几位仕女坐在一张摆满佳肴的宽长餐桌上,来往穿梭的男女仆侍不断为她们送上新出炉的美食。
整座大厅看不见一张空桌空椅,甚至有好多人宁愿站在过道或梁柱旁也要参加今天的第一场丰收宴会。不远外的高台上,巴伦国王与希琳王后正同宾客欢谈,作为预备王储的布兰提王子始终跟随在父亲母亲的身边。
蒙着蕾丝头纱的伊莱向梵尼兰讲述往年丰收节上闹出的一桩桩趣事,逗得女孩们欢笑不断。很快,那些甜美的笑声传进了布兰提耳中,他对梵尼兰的声音尤为敏感。
那天离开梵尼兰的居所后,他立刻去找昂纳斯大人讨问给夏雅公主送信的空中使者究竟来自于哪个地方,昂纳斯大人告诉他,这种信鸦遍布大陆,每座王国的学臣和学士都会饲养。
所以那是来自某个王族的信使,布兰提机敏地作出总结,梵尼兰公主的侍女果真在撒谎。
眼下那骗子侍女正与其他小姐夫人们的女奴守在会场外围,时刻等待她们的女主人召唤。布兰提对母亲耳语几句后便从烦闷无趣的对话中脱身,绕过熙攘的人流来到了丽可的身后。其他女奴见王子靠近立时撤下了脸上的欢笑,停止一切交谈,全都站直身体朝他屈膝行礼。布兰提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女奴们便都四散去了别处。
布兰提背着双手停在了丽可的身侧,丽可冲他淡淡一笑,行过礼后抬脚便要离开。
“查德,是查德·格兰姆斯,对吧?”布兰提低语道,丽可刹停脚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问:“王子殿下是在和我说话吗?”
“探听出你们的行动轨迹并不难,来到子午线之前,梵尼兰曾在伦伯特王国暂住过些时日。”布兰提慢悠悠地踱到了丽可的另一侧,脸上挂着锋利的轻笑。“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成为了朋友?亦或更深的……他倾慕于她么?这倒不是难事,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男人都会喜欢梵尼兰。”
“王子殿下,我们殿下与查德国王并无过多交涉,暂留瑞文堡期间,都是朱莉安娜公主陪伴着她,她们通常待在暖阳花园……”丽可语气平稳地解释,可不等她说完,布兰提便抬手示意她闭嘴。
这是一个擅长撒谎的女人,她说的每一句话只能相信一半,而另一半。“你是梵尼兰最为亲近的人,她必然十分依赖你的照料,可是作为子午线未来的王妃,甚至王后,光使唤你一个未免有些寒酸。”布兰提转脸望向不远之外梵尼兰的背影,嘴角升起一丝讥诮:“我就不去打扰她和我妹妹了,稍后你来告诉她,我会叫母亲派两个能干的新侍女供她使用。”
“好的,王子殿下。我们殿下肯定会感激您的好意。”丽可低头致礼,待她抬脸,布兰提正盯着她看,几秒之后,那一点点令人发毛的森寒浅笑从他的脸上淡去。
“她会的。”布兰提冷酷地挑着眉说。
宴会氛围最浓重时,喝了许多金麦子酒和奶油蜜酒的梵尼兰醉意蒙蒙,向巴伦国王与希琳王后道别后,丽可搀扶着她离开了大厅。
丽可将晚间布兰提王子找到过她一事详尽地禀告给了她的主人,梵尼兰的酒劲当即退衰了大半。
“他提到了查德?”梵尼兰在丽可耳边小声提问。道路两侧架着无数盏造型雅致的立式油灯,将静寂堡内所有宽窄通道点亮,每隔五米还有卫兵把守,她决不敢被那些“诺森伯兰的慧耳”听到她们的谈话。
丽可点头确认,她的心脏随之一紧,“我该停止了对吗?丽可,我该停止一切,不再思念他,不再想着给他写信。”话音一落,她的眼中噙满泪光,翠碧如湖底之苔的双眸在繁星与灯火的照耀下盈盈闪烁。
丽可揽住她的双肩,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身上,“只是暂时的,殿下,维鲁斯陛下叮嘱过你:要有耐心。”她轻声鼓励道。
“耐心,如果阿尔列永远这样半死不活,那我就要一直待在这里……”
“嘘,他们在看,他们在听,他们在等着你出错。”丽可用眼底的余光瞥向周围,经过两名守卫时,她抬起脸冲他们微笑。
她们拐进窄径,这是一条能够更快抵达梵尼兰寝宫的花间小路,只是缺少灯火,要靠月光指引。
“殿下,我对自己识人识心的本领还是挺有把握的,维鲁斯陛下,我虽然对他不甚了解,可我总觉得吧,他和阿尔列王储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躲进高灌木的阴影下后,丽可对梵尼兰说。
疑惑爬上梵尼兰的脸,丽可便继续道:“从他的事迹中你便能够看出,他不是个残酷冷漠的人。他率兵突入敌城,斩下了有着灭门仇恨的敌人头颅,却宽恕了躺在产褥上的敌人之女。你瞧,他不忍伤害新生的婴孩,又怎么可能忍心伤害你呢?他向你和公爵大人作出的那些保证,你都可以相信,并为之期待。”
听到丽可的安慰,梵尼兰揪痛的心松懈下来,丽可用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捋平了她肩头凌乱的发丝。
“我们要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等命运带走你所厌恶之人,到了那时,你便能得到你所渴求之人。”丽可补充。
收整好心情后,主仆二人回到窄径,往火光明亮的塔堡走去。窄径横穿盛夏花园,栀子花丛下响起虫儿的夜鸣,月光撒在鹅卵石径上映出雪白的银辉,醉意与丽可的宽慰舒缓了梵尼兰愁闷的心绪,目之所及,尚为安好。
走出不远后,一束沉暗的身影打在她们脚下,梵尼兰抬眼一望,见有个浑身裹满纱布,半截斗篷挂在肩头的人站在几步外的木亭下,而在那张缠绕了渗脓布条的脸上,除去几缕乱发,一双血丝如结网般的眼睛正瞪视着她。
梵尼兰捂着嘴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可在她的心里,她已经呐喊了许多次,这样一个孤寂的深夜,为何会有如此可怖之人在盛夏花园出没?那些守卫竟没能守住圣洁威严的王家花园么?
除非……一个念头袭上梵尼兰的心底,除非不是他们没有拦住,而是他们不能拦。
“殿下,我们快走吧。”丽可牵着她的手往花丛里挪动,想要绕过那恐怖的家伙速速离开,而那双诡异的眼睛始终固定在她们的身上。
马上就能逃离时,梵尼兰停下了脚步,她拨开丽可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向木亭,朝那高大瘦削的“纱布怪人”屈膝颔首。
“阿尔列王储,夜安。”她轻声问候,对方身体一颤,走下台阶,但只走了一步。丽可很快跟着行礼,低头藏起眼中的震撼与畏惧。
层层纱布下发出混沉的声音,“终于……你终于还是来了。”
虽然阿尔列的言语模糊不清,好像他的嘴唇和牙齿都已溃烂脱落一般,可梵尼兰还是听出了他口气中的得意。曾经傲慢地拒绝与子午线联姻的夏雅,最终还是把他们受万民喜爱的“小香草“送到了静寂堡中,梵尼兰也觉得可悲。
“你长大了,我们初次见面还是在迪诺的葬礼丧宴上,记得吗?”阿尔列问。
因肺病夭折的双胞胎弟弟迪诺是梵尼兰不愿提起的痛,可阿尔列却把它当做陈年趣事那般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我见你缩在你叔叔的怀里哭泣,像只悲伤的小鹿,那时我就决定,等我长大些,一定要娶你,谁敢反对,我就杀了谁,我会带上千军万马,赢得我美丽的新娘。”他继续说。
梵尼兰皱着眉头看他,眼中充满憎恶,那不是对他被疾病摧残的身体感到恶心,而是对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可惜,我操·了太多妓·女,某个肮脏的婊·子给了我这个。”他摊开双手自嘲地笑道:“但你知道吗?她们都已经死在了我的前面,比我要惨得多,哈哈。”话毕,阿尔列有些癫狂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没能持续多久,疼痛制止了他,他又向前两步,这时的梵尼兰已经顾不上什么礼数,拉着丽可退后躲避起他。
“别怕,我不会碰你,只是想好好看看你嘛。”阿尔列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扫遍梵尼兰的全身,最后他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只能便宜小布兰提了,哼。不过呢,你我也不是全无希望的,过几天我就要去潘西雪山疗病,你要记得为我祈祷呀。”
“什么布兰提……”
“为我祈祷,亲爱的。”阿尔列忽然严肃地打断了梵尼兰,目光耐人寻味。“我那弟弟……可比我难搞多了。”
“您该回去休息了,殿下。”侍从基蒙出现在梵尼兰的身后,冲她鞠躬后看向他的主人,阿尔列点头朝他走去,步履艰难而缓慢。
直等那对主仆消失在夜色中,梵尼兰仍为他留下的话语惴惴不安,浑身发抖,她几乎是瘫倒在丽可的怀中。
“布兰提……布兰提……”梵尼兰不甘地念叨着那个名字,才被丽可燃起的希望之火,经由这次夜遇阿尔列带来的风暴,再度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