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纤瘦而冰冷的尸体陈放在深棕与灰色交织的短绒羊毛地毯上,炉火早已烬灭,烛盏裹着厚厚的蜡油,紧闭的落地窗旁垂着半透明的纱幔。拂晓的光辉穿过那层薄薄的象牙白色,为杰森·温伯尼已然苍白的尸首镀上一层温暖的橘光。
此时此刻的温伯尼庄园没有一个活人,更早些时盖文便吩咐吉米起床,举家奴仆乘坐马车往菲尔比去。他们要找到珍妮,在朱利亚码头暂留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谁也没有从盖文口中问出,盖文只是告诉他们,少爷要求他们离开,庄园中会有一些特殊的客人来访。
白纱窗幔在门窗阖闭的房间内被一股莫名的微风吹动,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杰森的尸体旁。来者披着坠地的黑色斗篷,兜帽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脸庞。
来者蹲下身去,从宽肥的斗篷里伸出了手,那是一只属于女人的手,肌肤柔软白皙,指节纤细修长。那只手抚摸着杰森冷而惨白的脸庞,在不远外的落地镜前,投射出一张神情悲切的脸——乔斯芙·布勒。
“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乔斯芙愤然叹道,她将右手手掌悬在杰森脸庞上方,游离着电流的渊黑能量自她掌心渗出。
“你没有让我失望,孩子,你为我反抗了她,只是你太心急,那些来自于我姐姐的黑暗混沌之力狂躁且难以控制,而那狡猾的女巫在你没有准备好时攻击了你。”乔斯芙将掌心的神力不断输送进杰森的体内,能量落在他的肌肤上像是墨滴进了水中,一朵朵黑色的花儿在杰森脸上绽放,并很快被他的皮肤吸收。
“你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我是如此相信你,我最优秀的孩子。”乔斯芙颤抖的声音从兜帽下发出,有时她的话音中会掺杂一些短暂而轻柔的男性的声音。
“此前我在你的脑中设下屏障,既是为了避免女巫找到你,更是为了不让阿帕忒感应到你的存在。不像你排斥我那般,女巫仰仗着她的守护神,从她的守护神那里索要力量,而你始终拒绝我的恩惠。”乔斯芙咕哝着移开了手,随后便静静地看着杰森。
因祂降临,温伯尼庄园的上方天空汇聚了一大片厚重的乌云,那些乌云几乎遮蔽了所有从东方照耀来的光辉,也让杰森的卧房内相当昏暗。
如此前的每一次那样,如杰森深信的那样,祂复活了他。
杰森缓缓睁开眼睛时,看到眼前的人竟是自己的母亲,他怔了一会儿。
这不是天堂,巫族死后无法抵达天堂,他们的灵魂只能在尘世间游荡;这也不是梦境,厄里斯不准他做梦,厄里斯……这是厄里斯,祂使用乔斯芙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愤怒使他瞬间清醒。
“你也禁锢了我母亲的灵魂!”才刚从死亡中醒来的杰森嗓音有些沙哑。
兜帽下的那张脸展露出令杰森熟悉又陌生的冷笑。“‘母亲’,多么慷慨的称谓,她为你做过什么?她只是个脆弱的培育器皿,为你惹上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污名——私生子。她可曾给过你爱?她可曾给过你任何东西?愚蠢的孩子,她就连让你诞生这一件事都没能完成,她死在烈火中,无用地呐喊着、憎恨着、挣扎着死去……是我,我保护了你,让你免于火焰的烧蚀,我救了你那不知感恩的小命!”
“乔斯芙”起身,并抬手用无形的神力将虚弱的男巫驾起,那神力钳住他的胳膊,就像有两个人在抬着他的双臂强迫他站直。与此同时,“乔斯芙”使他的身体出现了久违的疼痛,那次冥界之旅,祂让他体验过的灼烧之痛。无数滚烫刺针在他的血骨与内脏中穿梭,他咬着牙忍耐,想要挣动的双手却被祂的神力死死拽紧。
“你还是得为我而战,这一次,尽量别再被她搞死,帮我解决这个困扰了我数千年的小麻烦,我会赐予你更多力量,供你去杀死她,谁都无法将我从这个世界驱除……”
“唔,我讨厌那个姿势。”“乔斯芙”话没说完,身后便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杰森十分难得的在祂脸上看到了错愕,于是他提起嘴角笑了,尽管浑身上下正经受着撕扯与灼烧的剧痛,痛意令他的双眼充血泛泪,双唇与面色惨白,一头红发被急流的汗液打湿,他还是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的反应令“乔斯芙”更加困惑,祂转过身去,黑暗之中,一个被浮动的光尘包裹全身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
“乔斯芙”揭下兜帽,转脸看向杰森,用眼神向他询问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是何身份,杰森只是偏头朝祂无辜地耸了耸肩,因祂的怒意起伏,杰森体内的疼痛也更强烈,他痛苦地呻·吟。
或许是男巫莫名其妙的倨傲提醒了祂,祂好似想到什么一般,无奈地闭上了双眼,同时祂也打算从此处离开,可当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原地纹丝未动,祂的脸上浮起了不安。
“我欣赏你的自负,谁都无法将你从这个世界驱除?呵,这是我的世界,没有你的容身之地。”黑暗中的身影沉稳地说,随后便大手一挥,斗篷下的“乔斯芙”被无尽的白芒点燃,祂嘶吼着挥舞双臂,神力失效令杰森扑跪在了地毯上,极昼般刺目的光焰使得他低头趴匐在双臂间。
无数声只有男巫才能听见的呐喊在他脑中炸开,他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并未减弱,这令他的痛苦再次迈上新的层级,□□的疼痛远远无法与那种整个人即将被声波撑爆的恐惧相比。这不仅仅是厄里斯的怒吼,而是所有被祂禁锢的灵魂们同时在凄嚎。
不需多时,周围恢复安静,各种尖叫的余音仍在他的耳中回荡,脚步声朝他走近,他睁开满是泪与血水的眼睛抬脸,厄里斯已然消失,天国之父正站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张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微小变动的脸,这使得杰森无法记住他的容貌,每一刻的铭记都会与下一秒背离,祂在世人眼中永远都是陌客。
“一份不错的礼物。”上帝用温和的口吻道出祂与男巫的开场白。
“祂死了吗?”杰森无力的语调中透出几缕希冀。
“神不会死去。”上帝回道:“死亡只是人类认知的最为严酷的后果,但对神来说不是。”
“那祂去了哪里?”
“别担心,祂不会再来打扰你,这份保证的期限是永远。”上帝用祂总是无波无澜的语调说道,接着,祂俯视从地上爬起一些的男巫,将手掌压在他的额际:“我将收回厄里斯遗留在你体内的神力,这份用来交换的‘礼物’才算作数。”
杰森满是泪与血迹的脸上露出一抹欣喜。“他会回来?”
“他会回来。”
“谢谢你,万能的圣父。”
“在你对我表达感激之前,聆听我赐予你的使命。”
杰森微笑的脸上浮起愕然,使命?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他向至高之神提供一位祸乱祂的世界的古神,回报则是阿奇的自由,此时此刻,这份交换仪式应当完成,祂该把阿奇送到他的面前,可祂为何又提出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使命?
“你要将余下厄里斯之子全数摧毁,以免他们犯下罪行,不给那狡诈顽劣的家伙留出一丝归来的希望。”上帝徐徐说道。
“你指的是……我要杀死他们。”杰森仰望着身周环绕光明尘埃的天国之父,企图在祂的脸上搜寻到悲悯或是其他任何情绪,他的想法简直痴妄,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又称不上严肃,总而言之,他连想要记住祂的样子都做不到,更别提分辨祂神色的含义。
“神明亦或魔鬼,都不可干预人世。清除所有与厄里斯有关的痕迹,你能为我做到吗?”上帝问。
我怎敢说不呢,杰森暗付,他告诉自己暂且了清眼下之事,等阿奇完完整整地回到自己身边,再去思量其他。他点了点仰着的头,紧接着,他的视界被白色极光填满,只一刹那,他便置身于另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色彩的密室般的空间。
他看到角落中蜷缩着的赤·裸的阿奇正环抱双膝以背脊对向自己,他匆匆跑到他的身后,伸手从阿奇的颈窝中摸索到了他冰凉的脸颊,用了一些力道才将阿奇的脸扳向自己。
阿奇的目光凝滞无神,如一对久经风霜日晒,衰败褪色的蓝宝石。他直直地看着满脸血泪的杰森,仿佛就像从来不曾见过他。
“嘿,是我。”杰森温柔地笑着轻声呼唤他,捧着他想要退缩的脸庞。阿奇凝重且有些抗拒地审度着眼前之人,他们仅仅分隔数月,可对阿奇来说,好像有几辈子那样久远。
“你瞧,无论你在哪里,我总能找到你。”杰森用指背轻抚着阿奇的眉峰与颧骨,缓缓凑近与他额头相抵。“我带你回家。”
“家?”阿奇咕哝着问,杰森吸了一口气逼自己欣然微笑:“是的,家,惊骇山……”
“温伯尼庄园。”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他们唤出了彼此的居所,这令杰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正是这个纯真爽朗的笑容,让阿奇黯淡的眼神亮起了光。
“我的‘小乌鸦’……”阿奇带着委屈的哭腔唤道,紧接着他环抱住杰森,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
虽然没人问但我依然会解释,上帝说讨厌那个姿势当然是因为那也是圣子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姿势。
厄里斯被上帝丢到地球以外的宇宙中了,换个星球生活吧就。
好久没有涩·涩了,我要给我的两个宝贝好好张罗一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1章 破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