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鲁斯率领军队于某个阴雨绵绵的午后荣耀凯旋抵达伯梅尔王国,平民们冒着小雨夹道欢迎他们伟大的国王带回了另一场胜利。自新伯梅尔王国安定以来,维鲁斯屡战屡胜,曾经落魄的小王子靠着他的坚强与勇气完成了他的复仇,振兴了他的国土,也在神地联盟乃至整片王国大陆上打下了强悍骁勇的雄伟形象。
他穿着暗银烁熠的铠甲,一双矫健有力的长腿悬在雪白骏马的腹肚两侧,墨绿的披风在身后飘飞扬展,一双银灰色的眼睛透过头盔目洞发散出强者才有的淡然与自信。
他昂首目视远方,华丽而独特的白色尤恩堡树立在楼宇塔堡和沉黑天穹之间,殊死苦战与连月奔波的他目前最想做的便是卸下全部负担,躺在他柔软宽大的羽毛床上好好休息一番。
杰夫·科诺特队长承揽了安顿部队的工作,傍晚时分,他指挥最后一批抬送粮草与装备的士兵进入军营校场,告诉他们早些用餐就寝,明天一早仍有训练。
“陛下都说准许我们休息三天,养精蓄锐,大部分人还都有伤在身呢,队长大人别太严苛了吧,大家都很累。”科诺特队长目送属下队伍走远时,身后传来了欧绅的责难。
他立时转身,见那语气刁钻的家伙正站在校场的木亭底下,一脸悠然地托着腮趴在围栏上对他憨笑。
科诺特队长咧开嘴角刚要冲欧绅微笑,却在瞥见不远外驶来的物资马车时紧忙转为严肃。他漫不经心地溜达到木亭里,冷脸站到了欧绅旁边。
“伤势过重的人当然可以卧床休养,小擦小碰就没那个必要了。作为士兵,一天都不能懈怠,你也一样。都过了这么久,你依然是你兄弟里最差劲的。”科诺特队长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吐出的话语冷淡而平板,加之是对欧绅的数落,这令他很是不悦。
欧绅站直身体,歪头瞪视着那个一脸正直神色的男人,科诺特队长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直等那辆由士兵牵着的马车经过并走远,他才转脸看向欧绅,朝那气鼓鼓的漂亮青年笑着眯眼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刚才不过是在做戏。
随后他们一同去到饭厅,在角落的长桌上享用餐食,期间加斯帕曾来找他们闲聊,但他很快被厨师哈蒙唤回了厨房。
饭厅中来往用餐者络绎不绝,诺亚为国王取餐时,看到科诺特队长与欧绅正把酒言欢,有说有笑。起初他并未在意,可当他端着满托盘的酒菜走向大门,隔着几张长桌,他瞄到了欧绅竟在桌面之下用膝盖来回磨蹭科诺特队长的大腿。
“或许我们的鱼儿会为了一汪池塘放弃整片大海呢。”守卫拉开殿门,诺亚端举托盘进屋,门扉在他身后合闭,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将托盘放在了圆餐桌上。
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的维鲁斯翻身坐起,目光追随诺亚移动,“哪条鱼儿?”他警觉地问。
“渗人的那条。”诺亚挑了挑眉,为走来的年轻国王拉开座椅,待维鲁斯落座立刻为他斟了杯散发肉桂香气的蜜酒。
“欧绅?”维鲁斯一看他的表情便懂他在指谁,诺亚不止三五次向他抱怨,那位能够预见未来的先知海妖时常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看,把他弄得后背发毛浑身难受。
“你别故弄玄虚了,快告诉我欧绅怎么回事。”维鲁斯催促。
“也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不过是与杰夫在饭厅用餐,两人偶尔蹭撞几下大腿罢了,我想除我以外,其他人很难觉得这种举止有什么不妥。”诺亚嘴角挂着深意极重的怪笑。
维鲁斯听得皱眉,欧绅与杰夫·科诺特……那位冷若寒霜,永远散发生人勿近气场,比起人更像是机械或木偶的严峻且正经的科诺特队长。
“我可听说他们这种和神灵沾边的都定不下性来,换句话就是:他们可以喜欢女人,也可以选择男人。”
“诺亚……”
“陛下放心,只是你我之间说说,外人不会知道。”
维鲁斯长叹一口气道:“依我看,是你心思偏门,你累了,退下吧,别再胡乱揣测他们的关系。”
诺亚显然不服,但没出口辩驳,而是一屁股坐到维鲁斯对面,学着欧绅那样,用膝盖左右磨蹭起维鲁斯的腿,才蹭了几下,维鲁斯便收紧双腿躲开了他,脸上晃过一丝羞赧与尴尬。
诺亚向前凑近,就着烛光,他看到年轻国王的双颊与耳朵微微泛红,于是他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冲维鲁斯坏笑道:“我心思偏?那你脸红什么?”
维鲁斯攥着一把刻纹精美的银汤匙,羞恼的他在桌下用力踢了诺亚一脚,随后低头喝起麦粥,又将诺亚斥了出去。
诺亚咯咯笑着出门,却在关上门扉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唇边,不易察觉的怒意迅速且无声地爬上了他的脸。
“公主殿下,你……你是何时来的?”诺亚看着突然立在他面前的凯特·菲尔兰德,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身后两名守卫低声质问道:“怎么没人向陛下和我通传?”
守卫不敢说话。凯特公主两步上前来到门边,“是我叫他们不许说的,怎么了?我没有这份权力吗?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是你们的王后了,我的话和陛下同等重要。”她语气骄傲地宣布。
诺亚望着灯火摇曳的幽静长廊尽头,双眸亮起情绪繁芜的杂乱光辉,在他一旁公主的身后,侍女小梦像被特意嘱咐过似的打量着他。
“我要给我未婚夫惊喜,他打了胜仗,我是来祝贺他的,你们都退下吧。”凯特背着双手下令。
两名守卫互相瞅瞅,提步要走,诺亚抬手制止了他们。“御前护卫必须守在陛下周围,确保他的安全,即便是你,公主殿下,也没有撤走他们的资格。”诺亚并未转身,声音冰冷地说。
凯特哼笑了声,“那好,他们留下,你可以走了。柯利弗大人,决定你去留的资格我还是有的对吗?如果没有,我可以找我的未婚夫去要哦。”娇纵的小公主晃着脑袋笑说,话音才落,诺亚便头也不回地朝她颔首告别,逃难般的离开了。
诺亚走后,小梦凑到公主身边对她耳语,凯特皱眉嫌恶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影子轻声道:“维鲁斯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管他死人还是活人。”
凯特出现在维鲁斯面前时,维鲁斯的表情可以说与诺亚如出一辙,不过他在震惊两秒之后立刻向她展露笑颜,那是凯特从诺亚脸上没能看到的。
“你怎么……”
“我昨日清晨就到了,还命令大伙儿不许声张,否则我将亲手切下他们的舌头。所以,你和你的贴身侍卫究竟有什么关系?”凯特边答边问,板着一张略带稚气的脸。
维鲁斯被问得一愣,他急忙放下酒杯,起身来到凯特面前,挽起她的右手亲吻了一下,等他亲完冲她微笑,凯特飞快抽回了手。
“还有那个叫阿娜的女人,我可都打探得清清楚楚,你和她睡过了是吧?还不止一次呢,有人说她是妓·女,你堂堂一国君主,怎么任凭自己那般堕落?”凯特又提出了新的指控,而这两项,无论哪个都叫维鲁斯措手不及。
“凯特……”
“我要我的夫君干干净净,你洗过澡没有?”
“才刚洗过。”维鲁斯抓着她的手抚摸自己仍旧潮湿的头发,但一脸委屈的小猫甩开了他。
“你已经洗不干净啦!竟然和妓·女同床共枕,听说她死了?她的尸骨在哪儿?我要把她挖出来再烧一遍!我要把她碾成粉末拌在猪食里!”凯特扬声叫嚷,泪水夺眶而出。
我也很想知道她被埋葬在何处,我愿为她献上一束最美的鲜花,维鲁斯在心底说,可无论他如何请求,诺亚都不肯向他透露丝毫,只是叫他把她彻底忘记,就当她从来不曾出现过。
“他们还说陛下的贴身侍卫深爱着你呢,从子午线跟到伯梅尔,对你一见钟情、死心塌地……陛下快告诉我你不喜欢男人,你不喜欢的对吧?”凯特捂着满是泪水的脸不断擦拭。
维鲁斯无奈地闭上双眼回道:“我的确曾与阿娜同床,我不知道她葬身的地点,我不喜欢男人,诺亚·柯利弗是我的良友与干将。”
维鲁斯诚恳地解答了她的所有疑问,可听到回复的凯特反而哭得更加厉害。维鲁斯蹙眉看着她,不知是该出言安抚还是暂且冷眼旁观,思量再三后,他选择了后者。
大概是没能等到她想要的反应,凯特忽然止住哭声,睁着蒙裹水雾的蓝眸盯住维鲁斯,圆溜溜的明珠般的眼睛眨都不眨,维鲁斯也一脸坦然地回看着她。
“你不哄我嘛?也不准备道歉认错的嘛?”凯特软声问道。
“阿娜在你之前出现,抛开她的身份,她本质是个善良的姑娘,我不认为她是一个错误。”
——相反,我感激她的存在,她为我解决了阿尔列,我会永远铭记着她,出于愧疚,出于怀念。当然,这些话维鲁斯只能对自己说。
凯特有些生气,重重地跺了一脚后叫道:“你该不会还爱着她吧?那我怎么办?你的心里还能放下我吗?原先在‘海之刃’上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在撒谎吗?”
维鲁斯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叹出后说:“我从未爱过她,她也不在我的心里。”话毕,他深深看着凯特猫一样充满疑惑的眼睛续道:“我意识到这位已逝的姑娘会是公主难以解开的心结,这对你不太公平,既然如此,请公主暂且回殿,明天一早,我将手写信函,由你交给令堂,我要向他表达遗憾,所幸你我联姻的消息并未大肆扩散,对公主造成的影响应当不会太深。”
话音一落,维鲁斯礼貌地欠身颔首,一脸疏离地往后退步,凯特听得傻了眼,这更加不是她所期许的结果,绝对不是。为了防止维鲁斯退得更远,她几步追上维鲁斯扑进了他的怀里,并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其实呢,仔细想想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你是国王,哪有国王不花心的,你已经很好很好啦,而且她都死了……我……我才不要回家,更不要终止联姻,那是我费尽心思熬出来的。”凯特在维鲁斯怀中嘀嘀咕咕,维鲁斯背着双手,不予回应。
凯特扬起脸,将下巴抵在维鲁斯的心口,睁着惹人怜爱的圆眼睛咕哝道:“我不生气了,那你抱抱我嘛。”
维鲁斯低垂眼眸,用眼底俯视着她,久久不动。凯特将他抱得更紧,双唇扁成鸭嘴,眼看着又要落泪。
不等她再次乞求,维鲁斯倾身,在她额头留下淡淡的一吻。“去休息吧,凯特,我累了。”他用一种倦怠的口吻说道。
直到凯特离开国王寝殿,仍旧一脸失魂落魄,小梦问她,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只觉得经此一闹,她对维鲁斯的爱意更加明白深切,可对方的心思,她好像不那样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