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葬礼后的第二个月中旬,莉莉·赫尔南德斯总算出现在一场晚宴上。这是父亲的老友巴尔·陶特爵士的六十岁寿宴,这个年纪在当下已属难得的高龄,而硬朗的老爵士甚至在宴会上宣布自己将要迎娶他的第十四任妻子。
往常的宴会中,人们总是习惯将目光锁定在耀眼的赫尔南德斯姐弟身上。他们就像夜空中最为璀璨的一对明亮之星,对那些过度炙热的瞩目早就习以为常,可是今天,可是现在,可是此时此刻,莉莉觉得那一双双充满悲悯与同情,抑或嘲讽与讥笑的眼睛,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接连灌下几杯茴香酒都无法熄灭胸腔内的燥闷,周围人流涌动,奏乐声与交谈声混杂难分,震耳欲聋,她环视四周,大厅中每个角落都有交头接耳的人,那些人总会用余光偷偷瞥她,让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仍是他们的话题中心,卢卡斯也依旧是。
礼貌地打发了几位殷勤的绅士后,莉莉低着头穿过人群直奔门廊,虽然她的后脑勺上没长眼睛,可她也明白那些被她甩在身后的人们必定全都在盯着她看。
她离开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庭院,选了一条幽静昏黑的小路往大门方向去。守在铁栅门后的几个衣着破烂、浑身酒气的流浪汉全都瞪大眼睛打量她,可她并不觉得唐突或是恐慌,这些注视的含义远不及那华丽大厅中的男男女女对她的冒犯更深。
找到汉姆扎和马车后,她的脚步更加急促,汉姆扎离得老远便为她拉开了车厢门,并用警示的眼色扫过那些须发杂乱肮脏,向来往宾客伸手讨要钱财的乞丐。
“小姐今晚这么早就退场吗?你才进去没多久呢,宴会也才刚刚开始,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关闭车门后,汉姆扎扒着窗口问。
莉莉抚上他的手,让他感受自己全身正激烈的颤抖,“我讨厌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全都是假惺惺的伪君子,他们才没有为卢卡斯感到遗憾,所有向我凑近关心我的家伙,总会在寒暄几句后打听卢卡斯的事情,每个人都是如此。”莉莉气愤地瞪视着车马盈门的陶特爵士府邸续道:“他们就像对腐肉趋之若鹜的蛆虫,只想从我这里挖些丑闻去做闲时的谈资罢了。”
“那我们就回家,小姐。”汉姆扎听完莉莉的抱怨后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背,随后几步绕到了马车前方。
“先别回去……汉姆扎。”莉莉思量几秒后说:“去一趟维尔曼奇府邸。”
她没有向老仆人解释更多,兰迪来拜访她的那个夜晚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起初莉莉以为是因自己拒绝了他的求婚,他独自失落去了,可几天后,审判厅治安官遭到残忍谋杀的消息便传进了她的耳朵中。
她也想去安慰兰迪,可又怕自己打扰到对方破解命案,她知道沃尔兹·米德斯顿是兰迪关爱有加,如兄弟般的部下,他必定更愿马不停蹄地抓住可恨的凶手。
汉姆扎点头应声,驱策马车驶向火光朦胧的长街。良久之后,马车停在森黑的维尔曼奇大宅门前,莉莉在车厢中等候,由老仆人去敲门,开门的女仆在问清深夜访客来意后一脸为难,莉莉察觉不妙,这才下了马车亲自询问。
“莉莉,是你吗?”熟悉的男声从亮起灯火的屋宅里传来,被夜风冻到双手环胸裹紧睡袍的雷来到大门下,遣走了眼眶泛红的女仆。
当莉莉从雷口中得知,兰迪已经失踪了一整个月,她震撼不已,当即热泪满溢。无人知晓她与兰迪发展到了多么亲密的关系。
不相信儿子莫名消失是因为遭到谋害的莱蒙多大人命令府邸上下对此保密,他则亲自调查长子的下落,雷自然也加入其中。
“你且放心,莉莉,我哥才没有死,如果是那些带头罩的混蛋搞他,会巴不得把他的尸骸展示给全世界。要我推断,是他被沃尔兹的死激怒,他就……你也知道他有多么擅长以暴制暴。”雷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与骄傲地说:“别真被我哥的嬉皮笑脸给骗了哟,虽然他独自一人,但请相信,这绝非独羊落入虎口,而是恶虎闯入了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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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獾为我们带回了准确详尽的现场消息,巴尔老鬼的寿宴出席者中有赫尔南德斯家族、尤兰家族、泰马家族、卡柏林家族、乔安塔家族、奥顿家族、莫尔森家族……他们都是女王忠诚的拥趸,而今夜,我们要在宴会散场时将他们全数掳走,施以惩决。”身披暗紫长袍的矮胖男人对昏暗厅堂中几十余个戴着紫色头罩的扼罪者宣布。
众人纷纷目光交接,亢奋不已。矮胖男人的脸叫他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兜帽下还有一副只露出双眼与嘴巴的紫头罩,但敏锐的人会记住他的体型和声音,以此猜测出他真实的身份。
这是一座隐藏于椋鸟庄园正下方的巨大石造地窖,初衷是用来储藏米粮与酿酒,庄园的主人弗里贝尔·伦诺爵士死在审判厅的大牢里后,他的财富很快被年轻的妻子悉数卷走,与亡妻所生的两个不足十岁的儿女便成了这座空洞庄园的新主人。
不过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某天深夜,暗若鬼影的紫袍扼罪者占领了这个地方作为聚集窝点,而那对姐弟再也没有出现过。
椋鸟庄园坐落在郊外林田,是个幽静隐蔽,适合作为秘密据点的好地方。每天拂晓,形形色色的人们会离开这座庄园往城市中去,利用他们的身份去执行他们的任务。那其中有仆侍和农夫,铁匠或医生,成群结队的普通平民甚至大帮肮脏的流浪汉。
矮胖扼罪者霍斯口中的“红獾”是他目前最为赏识并信任的一个成员。半个月前,胖霍斯因深夜归家碰上夜巡卫兵遭到后者的追询盘问,若不是那个浑身酒臭、胡子拉碴、满脸煤污的流浪汉突然出现,及时把他拽进漆黑小巷并为他打掩护,只是走得快些就会喘不上气的他恐怕很难躲过卫兵的紧追。
他自称红獾,还说自己真实的本名与身世早在一次被人殴打时撞到脑袋忘了个彻底。红獾人高马大,作为流浪街头靠乞讨与捡食垃圾为生的人来说,他的身体过于精壮,不过被他拯救的扼罪者小头目并未多想,次日便将他带到椋鸟庄园,因他过人的记忆力与沉稳的脾性,邀请他加入到扼罪者的阵营中。
红獾与其他流浪汉守在巴尔·陶特爵士的家门口,从傍晚到入夜,便是为了探清参加宴会的都有哪些人,而又有哪些,是他们认为应该“清理”掉的罪人。
“乔安塔家的两个风·骚烂货就交给我来处理吧,那对姐妹丑得惊天动地,据说她们喜欢两个伺候一个,给她们爹爹干活的园丁、厨子、马夫甚至洗厕桶的聋子她们都不放过。”一个大腹便便的扼罪者提出,他的话引来了其他人的哄笑。
“那我就要里斯托·尤兰,都说那小子是个纯纯的变态,跟人买过几次新鲜的女人尸体,我实在太好奇他都拿她们做过些什么,得想法子逼他交代清楚。”另一个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的扼罪者紧跟着说,人们依旧笑着捧场。
就这样,几个目标家族参加宴会的人员在半个小时里便被这些扼罪者分抢了个干净。胡须与双鬓纠缠打结,脸上和头发总是蒙着一层黑灰的红獾站在人群最后,默默倾听着他们氛围和谐的杀人探讨。
“红獾,你呢?”胖霍斯突然扬着声音说:“你也得给咱们露一手吧?以你的实力,三五个不在话下。”
众人回头,一双双躲在面罩后颜色各异的眼瞳审视着姿态悠闲的流浪汉,几句附和胖霍斯的怂恿从面罩下发起。
狼狈肮脏的高大流浪汉半眯着忧郁的苍蓝色眼眸低下头去,凹陷的眼窝浑如两团阴影。
“全部。”红獾嘴唇启合,吐出一句淡淡然的回答。
“你说什么?”扼罪者中立刻响起不满,“你是没听见我们刚才的话吗?我们都分好啦,剩下的几个任你挑。”
“莫尔森家的兄弟就交给你吧,你们体格相近,但我必须好心提醒你多多注意,其中一个很会使刀子呢。”有人打趣。
“与其等宴会结束在周边埋伏,不如直接放火烧了会场,以免哪个走神出错遭人反杀或是被对方逃跑。”红獾语调飘忽,神色漫不经心。
胖霍斯拍拍紫袍下的肥肚子道:“可那宴会里的侍酒或奴仆到底不是坏人……我们以圣父的名义清除罪恶,我们决不滥杀无辜。”
一抹冰凉的嘲意掠过红獾勾起的唇角,“他们侍奉罪恶,那即是他们的罪。整座宴会变为火场,这种壮丽的盛景才具有冲击力,能将那些贪婪的官家富贵一网打尽,对女王的震慑与损伤也更强更深。”他那坚定的语气极具煽动性,听得胖霍斯及众人纷纷点头认同。
胖霍斯吩咐所有成员外出搜集煤油,囤放到院中,数量足够时他们便开始行动。一个多小时以后,庭院里堆满了一桶桶气味刺鼻的黑色油液,足够将庞大宽敞的建筑物烧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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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红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