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嗡鸣的雨夜本该让他心安神宁。他刻意走进沙沙作响的微雨里,双手抚在冰凉的露台围墙上,远夜蒙黑无星,庄园里的各处灯火点亮了深长辽阔的庭院。仆人们在厨房与主宅间奔走忙碌,鲁迪太太在呵斥,吉米在跟她顶嘴,那些声音飘向他,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他的耳膜之外。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湿透,垂至脚踝的绸布睡袍吸收了饱满的雨水,抻着他的身体,淌下淋漓的细细水柱。他靠扶着围墙支撑身体,等他浑身的血液都被冷雨冻结凝固,他收回僵硬的双手,攥拳疏通经脉内的血流,旋身走进卧房,摔紧了落地的玻璃窗。
他合拢所有窗帘,因夜晚漆黑的室内,将熄的炉火“呼”的飞腾,光亮充斥房间,几处烛台在他匆匆挥过的手势下燃起了火苗。
他从一人高的壁炉台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紫漆木盒,蹲在炉火前的地毯上,面对火光,打开盖子,从一撮撮用细绳捆好的黑灰色干草里随意取出一份,抬起右手,将那株干草举到了炉火旁。
这是路西法特意留给他的召唤之物——衰枯的血满草——为了避免他每次需要路西法的帮助或者解惑,就得利用骷髅战马闯入地狱,那样会惊吓到穿过‘入暗之路’的索灵与幽魂。
火光烘烤在他的脸上、身上,瞬时融化了他冻僵的经络,潮湿而凌乱的红色头发被火焰的辉芒染上一层金光,半透明的松垮睡袍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背脊上一道道撑起肌肤的骨骼。
近日以来他愈加消瘦,对阿奇浓重的担忧与思念令他寝食不安,从城中归来的珍妮总会一并带回暴·民闹事,举国纷乱的坏消息,加之他仍未从卢卡斯与艾普莉尔的惨死悲痛中抽离……他感到如此无助,他多希望世界能够像他所期盼的那样圆满而美好,可它却逐日破碎。
他将一撮血满草丢进炉火中,霎时火焰疯涌,散发出的绯红浓烟灌满壁炉,顺着熏黑的壁顶翻腾飘升。
他被呛得咳嗽,不过他得承认,那烟雾有股果酒般干涩的清香,虽然他只闻了几下就摆手挥散,可却还是被那股红烟熏得浑身酥软,思绪迷蒙。
他听到耳后呼的一声,凉意钻进颈项,他便转过身去,仰头看着那个端坐在昏暗中的伟壮身影,向他颔首问候。
我必须有礼貌些,杰森告诉自己,堂堂地狱君主,竟能对他秉承信用,随传随到,甚至为他准备了不下二十捆血满草。
“我要怎样做才能见到祂?”杰森直言。
“你见不到。”路西法说:“尽管人们总说只要诚心奢想,他们的父便与他们同在,可并不是这样。”
“那么祂生活在哪里?你曾经……你一定还没全部忘记,对吗?那个被称为至高天国的地方,好多天使与仁善的灵魂聚集的地方,祂在那里吗?”杰森试探着问。
路西法冷酷地摇头,“米迦勒统理众天使与至高天国,你已见过拉斐尔和曾同‘无名者’对战的奈菲尔。甚至在我堕天之前,我也是其中一员。”
“那么祂呢?”
路西法向前倾了一些,昏暗中隐隐发光的身体蒙着一层月光似的白。随着他对男巫的注目,一阵微风掠过杰森全身,可杰森并不觉得寒冷,反而感到暖烘烘的犹如日晒,他摸索睡袍,满是湿雨的袍子竟已干燥。
“你为何要找祂?”路西法将双臂搭在膝上,十指指尖交对。
一双背离火光却莹莹动人的异瞳凝望着眼前的魔鬼君王,纯善天真的脸上扬起一抹古怪的微笑,“我要送祂一份礼物。”他挑着眉说。
路西法听罢微眯双眼,总能教他惊讶的小男巫又在心里盘算什么?一份可以将阿奇换回的礼物吗?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出会是什么值得那位无欲无求的神明动心交换。
“我的建议是离祂远些。祂很危险。”路西法沉思数秒后说道:“祂与世人所认为的不同,我知道这话出自我口,谁都不会相信。”
“我信!”杰森口气坚实如垒,“祂照着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那么人身上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特质,无论好坏,必定也都与祂脱不开干系……”
不等他继续说,路西法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缄言。杰森往头顶瞟了几眼,看来他要小心提防的神明可不止一位。
“你瞧,你刚才那番话便会教祂不满。祂曾以为完美无暇的造物令祂大失所望后,祂的耐心与爱便在眨眼间消失了。”
杰森拘谨地跪坐着,手指紧张地抠着地毯边沿,“你说的是你自己,对不对?”他小心翼翼地问。
路西法不置可否地看着提问者,半晌,他抬起右手,同时身后升起一片泛着圣光的白色羽翼,羽翼轻轻铺展开来,散发的光辉如密集星芒般雪白耀眼。
杰森仰头崇望着他,内心感叹天使路西法真的好美,可忽然,那层镀在他羽翼与右臂上的银色光辉碎成了数不清的尘沙般的发光粉末,它们簌簌飘落,留下将熄的余烬,不需多时,路西法便再次成为了昏沉黑暗的一部分。
“这就是惹怒祂的下场,祂将此称为‘傲慢的代价’。祂令我与兄弟互相残杀,将我逐离家园,烧毁我的羽翼……使我变为这副狼藉。”路西法用不含情绪的语音叙说。
话毕,他将右手抬到杰森眼前,以五指指腹压上后者的额际,从额头缓慢滑至唇下,冰霜似的寒流包围着杰森,就连他的呼息都成了白色的霜气。
路西法的指尖逐个离开,唯有食指依依不舍般停在杰森唇边一颗微小浅淡的褐色雀斑上。他用悲悯的眼神凝视着跪坐在他脚边如小小祭品的纤弱男巫,那副纯真无害的神色与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令严酷的魔君都心生不忍。
“你会等待他,你也知道他会不顾一切回到你身边……”
“像你未曾做到的那样。”杰森没由来地截断路西法,后者目光一怔。
“并非你所有的兄弟都与你敌对,不是吗?就像拉斐尔,他也等了你很久很久。”杰森把话说完。
路西法收回了手,往后靠去,苍白的脸退入阴影。窗外一道光闪过,接着传来隆隆的闷雷,杰森模糊地听到了一声想被雷鸣掩盖却并未成功的叹息。
“‘莫让污秽与邪暗玷染你圣洁的光环’祂曾对我们说。”路西法亮起一双血红的眼睛续道:“故此,我绝不能在拉斐尔身上留下痕迹,祂会知晓,他会遭到祂的抛弃——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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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枝杈燃烧紫色光焰的树林中一条不足两尺的白沙小径前行,周身尽是形态歪斜扭曲的黑皮树,如万千鬼魂捧着一束束紫色花火狂舞。而那光焰经久不熄,任凭风吹雨打,季节变换,这片受强大巫术能量守护的混沌之林同它们的主人一样永世长青。
这里的天空也呈紫色,树焰熊熊燃烧,深暗浓郁的紫色烟雾漂浮向天穹,形成一片不见边际的紫黑云层,它们将日光与星月遮挡在外,让混沌之林中永远如夜晚般阴暗静谧。
葛丽塔走进一座木造大屋。独自居住在此地千百年的她按照她曾经的家修造了这座居所,室内陈设因用不上,所以相对简陋,所幸平日没有访客,否则就连歇坐的桌椅和招待的茶具都无法提供。
她盘腿坐在一张位于房间中心的厚实粗麻地毯上,手指像混沌树一样歪扭着怪异的姿势,手背搭在腿上,合闭双眼。良久之后,她的衣衫下渗出一缕缕紫色光流,犹如蜿蜒的小蛇在她身周各处游离,且数量越来越多,直到最终,她已被紫色光辉如蚕茧似的囊形光罩彻底包裹。
与混沌之林相隔百米的原野上有座不大不小的渔村,作为始祖女巫葛丽塔·列伯彭奇的忠诚追随者,久未露面——据说被女巫团驱逐后就被猎巫人抓捕杀死的原长老之女,也是曾经的女巫领袖角逐者之一的冰息女巫洛维莎·巴尔克利,正是这里的管理者。
当然,这是一座培养及保护女巫的村子,与黑骨郡不同的是,这里的男性,不论他的身份是丈夫、父亲亦或孩子,都不会遭到歧视或屠·杀,他们可以如正常家庭那般生活,所有男人都非常温顺,对待妻女,即便知道她们是女巫,也十分忠诚。
毕竟,在始祖女巫强大的能量笼罩下,那些温顺与忠诚能够超越世间其他地方的所有男人。
葛丽塔将洛维莎救走之后便将她带到了这里,而她对“母亲”的忠诚决不是出于某种能量的影响或是对她的恐惧,那是洛维莎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崇拜,在所有女巫放弃她的时候,“母亲”拯救了她。
她也在这里找到了她无比向往的爱情。她的丈夫奥蒙·杜恩是个极具领袖气质的前商队船长。两年前,他们在某个码头渔市相遇,一切都像浪漫爱情诗歌中吟唱的那样发生,他们偶然邂逅,威武英俊的奥蒙·杜恩船长对美丽的渔村女人一见钟情,于是向她展开了强势的求爱。当他向她求婚,她坦白自己无法离开她的渔村,并且说出了渔村的秘密,无需她施展巫术催眠他或是让他失忆送他离开,奥蒙·杜恩船长竟欣然接受了她所担心的一切。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恩爱共度了一年半的婚姻时光,他有了类似于村长一样的身份,帮助妻子共同管理渔村,外出售卖鱼获和农收,对村子里的所有人和女巫都视作亲人一般照料。洛维莎告诉他,等到“母亲”完全认同他,她会允许他成为第一个踏足混沌之林的男人。
“她回来了。”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后,洛维莎回到床边,脱下披在肩头的长袍,坐到床沿,一杯热茶立时奉上,她接过茶杯,与倾下身子的男人亲吻。
男人半蹲下去,在妻子喝茶时将手抚在了她微隆的腹部,“你要去告诉她吗?”他温柔地问。
洛维莎把茶杯还给丈夫后微笑道:“‘我们’去告诉她。她也该像我那样信任你了,亲爱的,她会感激你全心全意为村子和我们做的一切。”
背影宽厚的男人摇了摇头,亲吻了妻子的手背,“我爱你,爱你的全部,照顾你们我心甘情愿。”
话毕,男人站起,转身走向橱柜,放好茶杯,将脸凑近烛台,橘红的焰苗在他海蓝色的瞳孔中跳跃。
阿方索——为向始祖女巫复仇,被诅咒之神厄里斯赋予了双腿的海妖。
他撇着嘴角阴阴一笑,吹灭了眼前的烛火。
“晚安,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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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