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与该隐徒步行进的第七天,也就代表已经刷新了他们和平相处的最长记录。他们离开木屋与麦地,向着太阳的方向移动,越过一片片无边无际的草野和花田,淌过浅溪与急流,穿过毒蛇和猛兽盘踞的荒芜绿林……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精彩辽阔,该隐真后悔自己才知道可以从他那无趣的麦子地里走出来。
阿奇坐在一条清澈湖泊的岸边,身后是粗壮笔直的圆叶子树,因为太过古老,到阿奇那个年代早已灭绝的品种。该隐蹲在湖边捞水喝下,随后洗脸,当他左晃右晃地拖着疲惫的双腿来到阿奇身边坐好,浓密胡须里残留的水滴甩了阿奇一身。
“说出来你别不信。”该隐清清嗓子,两臂搭在大开的双腿膝盖上,视线飘向了远方。“你跑进我的小院那天,我才打死了亚伯,我弟弟。”
阿奇头也不抬,盯着草地上的一只蚂蚁,挑了挑眼皮。该隐继续说:“幸好呢,亚伯没法跟咱们来,不然他三天前就会劝我停止,留在那片长了各种瓜果的林子里,或者一路在我耳边唠叨他有多么想念他那些身上蹦虱子的羊群。”他咬紧牙齿,恨恨地看着奔流的河面道:“把我惹烦了,我就把他按进那条河里,等他咽气,任他漂流,看看走出多远我们还能遇上。”
阿奇点头,默不作声,心里想着那也正是我迫切想对你做的,可我不会动手,我要忍耐。
阿奇无法理解他脑袋里在想的事情。该隐是世上第一对男女生育的第一个孩子,指望他聪明绝顶不切实际,相反,正是因为他和他的弟弟头脑简单,思维朴实,才能体现出人类本质中最为明显的善与恶,那位造物主想必认为祂的作品同出一母却是两个极端,因此感到他们更加有趣。
阿奇对宗教信仰向来嗤之以鼻,即便他亲自下到地狱,亲眼见到了撒旦、死神甚至是上帝,他的鄙夷反而加重。他厌恶祂所创造的世界,肮脏、混乱、邪祟丛生,坏人欺凌好人,邪恶打败正义,总是如此。让阿奇恼火的是,他为了弱势者反击,却遭到了祂的惩治,就好像祂赞同人类受苦受难,他们对祂的祈祷与崇信虔诚且专一,于祂却是分文不值。
等阿奇在心里生完闷气,偏头一看,该隐已经靠在大树上睡着。
死的应该是他,阿奇暗想,这家伙可是人类史上最早的一位恶人,如果没有他,邪恶不会繁衍,那之后的人类世界或许会好一些。可他也很清楚,被杀死的是善良的亚伯,该隐后来与妻子诞下儿女,他们的儿女又生了更多孩子,每个人的血脉中都存留着该隐的恶,一直流传至今。
引导该隐走出麦田,往更大的世界里去这一过程,是阿奇对破除循环的实验性尝试,他猜想或许在一路上,该隐的心境会发生改变,他会为自己杀死弟弟这一行为感到愧疚,他会忏悔。
他们日夜跋涉,该隐热情不褪丝毫,前方的景色永远比脚下的精彩,他的探索**倒是令阿奇非常钦佩。他们攀上硕大无朋的山脉,见识到了烈日下的暴雪,午夜绚烂的极光和苍白的具有海腥气息的迷雾,于是他们抵达了蔚蓝无际的海洋,该隐在海里待了两天还舍不得离去。
“如果我们早就知道天外有天,才不会因为谁的供物更讨祂喜欢而闹僵,我更不会把他砍了。”阿奇第四次脱下鞋子走进软沙与海浪中询问该隐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时,躺在浅浅海面下闭眼享受日晒的该隐徐徐说道:“我们可以像孩童时那样,兄弟两个,无忧无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愿意住在林子里就住林子里,我喜欢待在能随时洗澡抓鱼的地方,那我就把这片大海占为己有,在岸边修上一排屋子。”
他是在悔恨自己的行为吗?终于……阿奇惊喜地想,他不再催促,而是想等对方说出更多。
“哗啦”一声,该隐犹如一条大鱼跳出水面,衣袖裤管倒出淋淋洒洒的海水,他抹了把脸又将杂乱的湿发拢到脑后,用一种有些怪异的眼神打量着阿奇。
“不是急着走吗?走啊,你是哪儿不对劲?”半晌之后,该隐质问,不等阿奇回话,他便用胳膊推开阿奇,往浪花追不上的位置去了。
阿奇攥紧双拳,满眼无奈地仰望蓝天。真是一趟磨炼耐性的考验,尤其是对他这种急性子的人来说,面对该隐却不能将他杀死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傍晚时分,该隐拎着他的斧子钻进树林砍伐木材,阿奇则坐在圆石上给一只深灰皮毛的负鼠剥皮,那是该隐十分期待的晚餐,一种他在自己的家园附近从未见过的小生物,但阿奇并不打算品尝这道“美味”。
该隐回来时空着手,就连他心爱的斧子也不见踪影。他一声不吭坐在阿奇用从附近搜捡来的木枝干草架起的预备火堆旁,抬起粗糙的双手放在火焰上烘烤。
阿奇扭头看他,上下打量,又回头瞅向被暮色渗透的林子,拉回视线时,该隐正看着他阴阴地笑。
“木柴呢?这点火可没法烤熟它,而你决不能再次在我面前生吃任何能够爆出血水或是无名汁液的动物。”阿奇惊恐地强调。
该隐不语,对放置在石面上血淋淋的像是兔子又像大号老鼠的四肢动物不再如此前那般垂涎,他心无旁骛地盯着火苗,似乎对那火堆,对周围的环境与空气,对所有的一切都很满意,脸上挂着盈盈的笑容,惬意自在。
阿奇无法将目光从这个与自己相处了一月有余,如今却突然让他感到陌生的人脸上移开。该隐从不会这样笑的,虽然阿奇向来讨厌他响彻如雷的大笑声,可像这样一副运筹帷幄的淡然微笑是如此诡异,令人不由觉得毛骨悚然。
加之阿奇此前分明听到林间传出砍树声,在他不以为然的某个时刻停止,可该隐回来,却没有带着他的斧子和半根柴木。
阿奇收回疲倦的视线,将它投放在面前的火堆上,一阵之后,他勾起唇角笑了,该隐也陪着他笑,然后他们超乎默契地笑得愈加激动。
“我真是受够了你那张丑脸。”阿奇突然转头对该隐说,后者的笑容瞬时僵在脸上,随即化为冷淡。
强壮高大皮肤被晒成麦色的汉子只在阿奇的眨眼间便换了个形象——教养院里那个满脸雀斑的红头发少年。
阿奇也不惊讶,面无表情地与在自己身旁而坐的少年对上了视线。
“又要我猜,”阿奇不紧不慢地说:“他背着我,去到树林里偷偷向你忏悔了是吗?”
少年缓慢地点头,阿奇又问:“那是不是代表,我能离开了?”
少年缓慢地摇头,阿奇蹙眉,扭身转向他,“可我赢了,你将我拖入死局,我解开了它。”
少年抿嘴,颇为可惜地耸肩笑道:“谁告诉过你这是有奖励的?”
怒火刹那填满胸腔,阿奇忿忿问道:“有惩罚就要有奖励,凭什么只让我受一种?这公平吗?”
“公平、邪恶、混乱……这些与我有何关系?我只是创造了你们,甚至死亡都非出自我手,其余嘛,皆是你们咎由自取。”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将我困住?”阿奇追问。少年挑了挑眉,放他独自参悟。
那眼神意味深重啊,阿奇察觉,真的只是因为他在瓦莱镇时出手抵抗血奴大军么?如果确是,为何自己要在两方战争结束后才被祂幽禁,那时他正专注于为索菲亚清除万恶的叛·党——以上帝的名义私刑残杀有罪者的狂热信徒,他发誓将他们逐个揪出,给予死亡的惩……想到这里,阿奇猛然抬脸,少年仍旧安然注目着他,朝他微笑。
“是的,界定对错,决策生死。你也在扮演我。”少年幽幽地说:“可那只是你们认为的我,我不会因怜惜或憎恶偏袒任何一方,无论好坏善恶,都是我的孩子,都有他们的命运,我从不干涉。但你,你意识到自己来此的原因了么?我的孩子。”
阿奇不置一词,只觉头脑恍惚,他看到少年起身,火焰升腾成人形,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少年与火芒融合又分离。
“你能想到用自由引该隐找到方向,你自旁观,是你与他一同放下杀·戮,放下暴·戾,那即算作你的救赎。”少年的声音忽近忽远,“沉睡吧,孩子,等你醒来,你将得到自由。”话音落地,阿奇躺倒,无星的深色夜空化为黑暗。
“——我从未命令你们屠·杀同类、奴役同类、欺凌同类,那是你们自发的恶;我亦未让你们压迫妇女、歧视同性恋者、剿除与你信仰不同者,称其为异教徒——
——你们将自己的灵魂束缚在一本书里,遵守其中不乏愚昧的某些教条行事,寻求心灵的平和。那书我未曾认可——
——你行恶,即是因为你贪婪。我在看,只是看。”
设定:上帝选择地球创造人类,其他星球有其他神明创造其他物种。
文中涉及的希腊神比上帝古老并高一级(属于宇宙层级)但没有祂信徒多所以过时了(bushi
古神大多数离开了地球,但有几个还在,后面(可能)会出现。
我私设上帝并不是完全认同《圣经》,如有冒犯,我先跪,我乱写的我真该死啊_(:3」∠)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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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