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迦跳海一事成了秘密。当莉莉把这个消息告知给考洛文·博伊德,向来沉稳,鲜有情志表露的银狮公爵惊诧到不愿相信,他向莉莉再三确认,莉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洛尔迦之所以选择自我了结,是因为卢卡斯的死让他失去了生的希望,他不愿再承受永失挚爱的折磨。
公爵大人在听到这些敏感且危险的字眼时瞳孔都缩小了一圈,不等他纠正,莉莉主动交代。“您没听错,您的儿子洛尔迦与我的弟弟卢卡斯。”
“他们……”
“他们曾彼此相爱,您不是猜到过吗?抱歉当时我对您撒了谎,我与洛尔迦的关系从来都是更像姐弟,而我对您的欺骗全是为了掩护他们。现在他们都不在了,谎言是对他们的亵渎。如果您有疑惑,就去询问您忠诚的侍女迪尔德丽夫人,为了让洛尔迦离开卢卡斯,她私下里做过一些功夫的。”莉莉语调平板,神色间充满了淡漠。
公爵大人紧抿着的嘴唇颤抖不休,像是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一般。莉莉的平静简直称得上恐怖,她直视着这位刚刚得知自己失去了儿子的老人悲愤欲绝的眼睛,丝毫没有为自己刚才那番堪比双重打击的坦白感到内心不安。她颔首屈膝,优雅地行了个礼。
“无人比我更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是为了家族名誉,我们要选择坚强,您说是吧?毕竟,您和我父亲在这方面向来算是如出一辙。”莉莉用讽刺意味无比明显的话音强调,“我的卢卡斯要永远背负着世人的唾弃长眠地下,但洛尔迦的好名声还有维护的余地。您可以对外宣称他再次乘船远游,不必让人知道他已死去的消息,以免给博伊德王族招来棘手难堪的流言。”
莉莉说罢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同为悼亡人,请您节哀,但也希望您能明白,洛尔迦逃离的是漫无止境的痛苦,若是您作为父亲能多关注他一点点,您会发现他已经迷失了很久,现在,他总算找到了平静。”话毕,莉莉踩着无声的步子离开了公爵大人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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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初升的温伯尼庄园,厨娘张罗早餐,女仆拾整房间,吉米清扫庭院,盖文与上门干活的两名园圃花匠开始他们繁重的绿篱与草坪修剪工程,珍妮则安静地享受着晨间的第一杯热茶。
二楼的露台外,略显颓废的杰森裹紧缎面睡袍,揉着惺忪的眼睛缩回到了落地窗内,同时将窗帘结实地拉紧,让室内密不透光。
虽然拉斐尔与路西法都告诉他阿奇至少会被幽禁几十年,且无人可以反对上帝的决定,这件事上,他不可能帮到阿奇丝毫,也决不会改变得了什么,但他不愿就此认命,清醒时的每分每秒,他都在琢磨主意。
他也还没将阿奇被囚一事说给温伯尼庄园或是惊骇山庄里的人知道,即便只是三十年,那对有些人来说就代表着永别,他不愿让大家失望,尤其是阿奇的父亲。
我只好一边伪装相安无事,一边索求解决方法,杰森告诉自己,他盘腿坐在壁炉前的羊毛地毯上,鼻尖微皱便叫欲熄的炉火再次热烈燃烧。
他手心向上,双手搭在膝盖,合闭双眼的同时,额际亮起一束碧绿与渊黑交织的树状脉络,十指指尖散溢出同样纠缠的气流,薄薄的眼皮透射出淡褐与翠绿的微光。
他暂时放弃了听觉、嗅觉、视觉与感觉,凝聚起全部精神力,无比专注地在脑海的每个隐蔽角落中搜寻,究竟在搜寻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可他就是深深相信,这一次,他同样能够拯救他的爱人。
就好像乘坐着一匹比风还快还急的骏马,他在灰色的长廊中飞驰向前,当他跑到长廊尽头,两侧的景色和脚下的道路、头上的天空,全在看清之前被甩在身后,而他根本没有停顿或是回头的机会。
一副画面定格了足足三秒之多,那是一位披着袍子的母亲怀抱着她刚刚诞下的婴儿,母亲有一头火红的长发,汗水使她柔软的发丝凌乱打卷儿,贴在她湿润泛红的脸颊上。婴儿睁开眼睛,露出一双罕见的紫罗兰色的眸子。
好美的婴儿,好伟大的母亲,我为她们感到高兴,我会祝福她们健康,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救出阿奇又有什么关系?杰森无奈地想。
红头发的紫眼睛婴儿再次出现时已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冰雪一样洁白无瑕的纱裙,奔跑在流动山溪与苍翠树丛之间。她的母亲背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疾步跟随她,她那样貌英俊身体强壮的父亲则扛着一袋麦粉走在最后。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愿你们永远幸福,可请你们务必离开我的思绪,我要找的是抗击神明的方法,杰森着急坏了,随之眼前的画面也闪烁得更快。
像是看了一出戏剧般的,他发现自己正纳收的情节如此熟悉,仿佛在哪本书籍上读到过。那个紫眼睛女孩再长大些后,他恍然大悟,刹时想到了她的身份——始祖女巫葛丽塔。
会是她吗?杰森开始对这些突兀的“所见”产生了兴趣,那个被诅咒之神愚弄到发狂的第一位女巫,即便时过万年,她也仍旧顽强地盘踞在世间各处,寻找她的宿敌。
他极不情愿地“观看”了令人惋惜的小葛丽塔是如何失去她所拥有的一切,从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生活转变成了一场满是鲜血与苦泪的灾难。那位会以各种身份出现在她附近的神一次次地戏耍她,以最为无耻的欺骗令她越陷越深,又在她一无所有时向她承认,她只是祂们荒诞而壮丽的游戏中无足轻重的棋子。
“我赐予你选择的权力,而你屡次选择错误的一方。”一道冷淡的分不清性别的沉吟自遥远的空中传来,葛丽塔仰天痛嚎,发誓一定会将祂毁灭。
杰森对她的生平作了总结。在她情窦初开时,她在林中摘蘑菇的时候偶遇一位美貌少年,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每天都要在森林里待上很久,去寻找他,与他为伴。某天,等她到来的人变成了一个皮肤像皮革一样粗糙,脸上有疤面容严峻的男人,他说那个男孩在他手里,要想救他,就得用另一个男孩去换。葛丽塔选择从家中偷偷抱来了自己只有五岁的弟弟,换出了她的恋人。在那之后,她的生活彻底崩塌,父母苦寻儿子的第三天,厄里斯降临在他们面前,将神对葛丽塔的考验告诉他们,他们出离愤怒,对葛丽塔失望透顶,并决定把她留在此地,带着神归还的儿子移居他处。
葛丽塔向他们致歉忏悔,请求他们不要丢下自己,父母锁紧大门把她隔绝在外,无奈之下,她只好拧松了木板车的车轮,期望着他们离开的路上车子坏掉,能够迫使他们留下来,让自己有机会向他们企求原谅。
令葛丽塔意想不到的是,木板车坏在了陡峭的环山道,全部家当和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的重量压在车斗中,因此当车轮松懈,飞出山沿后,整辆木板车连同驮牛一起滚落深坡。跟随在附近不远的葛丽塔目睹了全部过程,悲剧发生在短暂却惊心的十秒之内。
她用了一晚的时间爬下山坡,找到了他们的尸骸,她痛哭流涕,悔恨如一条冰冷的铁链勒紧她的喉咙,这时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妪出现,见她可怜,陪她在乱石堆中坐到了正午。
老妪带她回家,让她暂且休息。睡梦中,葛丽塔以强烈的意志召唤来了欺骗之神阿帕忒,她向祂诉说自己的苦难,对诅咒之神厄里斯及其他神明戏耍的不甘,没有参与这场混乱游戏的阿帕忒决定帮助她,来对抗自己那些狂妄而荒唐的兄弟姐妹。
阿帕忒赐予她来自于黑暗与混沌的力量,她运用这股力量潜心修炼,创造出了大量致命的巫术和足以伤害神灵的咒语。她以好心老妪的衰弱躯体作为试验品,用巫术令她返老还童,重新成为美丽娇嫩的少女,然后,她将她赠送给了众神之殿的守门神使,得到了进入诸神酒宴的机会,于是有了之后,海洋之神阿方索误食葛丽塔投给厄里斯的毒酒,变为海妖遭到众神抛弃的故事,女巫葛丽塔的复仇也得以被厄里斯知悉。
纵览真相的最后,杰森睁开眼睛,浑如梦游,他才看到自己身下腾升起的墨绿浓烟,以及那片氤氲消散后,站在不远外的白衣少女。少女有着火红似血的长发,低垂的视线缓缓抬起后,一对淡紫色的眼睛与杰森四目相对。
“你知道祂在哪里。”葛丽塔开口。
杰森慌张地摇头,他怎会知道祂的下落?那是个飘忽不定的神,有时会让人觉得像个逃犯,谨慎地躲避着谁的发现。
“你明明知道。”葛丽塔用沉厚的怒音斥道,紧接着,她已从不远之外瞬时移动到了杰森眼前,泛着幽幽紫光的眼眸狠厉地瞪大。
“祂在你的灵魂中。”她低语道,随后她便化为缕缕紫辉,顺着杰森的双眼“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葛丽塔在《列伯彭奇之书》里装了实时监测,然后在你触发关键点时顺着网线来打你(bushi
还有其他事件令仇恨累积,男巫往后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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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葛丽塔